和一个爱按快门的同伴去川西,是福气,也是负担,福气在于,那一路上,长枪短炮恨不得有三头六臂,雪山垭口、经幡河谷,他总能找到个刁钻的角度,负担也同样在此——他找的那些刁钻角度,要么得趴在一滩泥里,要么得站在悬崖边上,还得拿命去配合,你得时刻准备着,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要滚下山去的命令传来时,稳住心神。
海拔四千多的时候,氧气稀薄得像老板画的饼,折多山垭口那块“西出折多”的石碑,永远围着一群喘着粗气、表情严肃的人,同伴拉着我绕到后面,指着一片被风吹皱的经幡说,看,这颜色,我抬眼,那经幡的颜色确实鲜亮,红是艳到刺眼的红,蓝是融进天里的蓝,风一过,猎猎作响,他就地坐下,也不让我摆什么姿势,只说,你往前走,我走了几步,回头,他端着相机蹲着,像个狙击手,那个瞬间拍的,后来成了我们俩一致认定更好的一张,背景里经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带,前面只有我,一个模糊的、准备启程的背影,风从背后灌进衣服里,鼓鼓囊囊的,人像一只随时要放飞的、颜色黯淡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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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折多山,往新都桥的方向开,路边的杨树开始泛黄,那种黄是毛茸茸的,不是画报上那种刻板的金黄,阳光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柏油路上,同伴突然叫停,说光正好,我们便把车停在路肩上,找了块没人的草坡,我站在树底下,看他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眉头皱着,他走过来,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拿下来,说,别动,也别笑,我有点不耐烦,说这么干站着多傻,他没理我,退后几步,重新举起相机,快门声很轻,像咳嗽,后来看那张照片,我确实是没笑,表情甚至有点寡淡,但眼神被头顶的树影切割得忽明忽暗,他说,那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很真。
去塔公草原的路上,天气不好,云压得很低,远处的雅拉雪山只露了个底,我们站在观景台上,风大得能把人掀翻,我裹紧围巾,有点失望,同伴倒是一脸兴致勃勃,说,这种光才带劲,太晴朗了没意思,拍出来像明信片,他调整相机,对着我拍了一会儿,又突然说,去,去那边,站远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只见一小片草浪被风吹得像水一样起伏,我跑过去,跑得有点喘,他喊,别停,继续跑!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只听清“跑”,于是我就在那片广袤的、铅灰色的天穹下,像个傻子一样来回跑,草籽粘在裤腿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蹲在远处,拍得那叫一个起劲,后来,照片洗出来一张,叫“逃跑的人”,我问他,这跟你出来拍风景有什么关系,他说,风景是*的,人一进去,就有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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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我们一路没怎么说话,窗外的景致飞一样倒退,那些被快门定格的瞬间,重新在眼前流动起来,我突然觉得,镜头再广,也装不下川西真正的风,但同伴执拗地按动着快门,似乎是把那呼啸而过的风,一丝一缕地,从空气里慢慢剥离出来,再牢牢地钉在相纸上,那些照片里,我没一张是正经微笑着看镜头的,要么背对,要么闭眼,要么在辽阔的背景里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可我觉得,那才是我在川西的样子,被风拉扯,被光雕塑,渺小,但也真实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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