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泸定县城到海螺沟,导航上就一条路,大渡河边上那条,六十公里出点头,一个小时怎么也到了,但我那天硬是开出了差不多四个小时,多绕了四十公里,说多绕也不准确,因为我压根就没跟着导航走。
出县城的时候天刚亮,大渡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一缕一缕挂在桥墩子上,像谁把云片糕掰碎了撒在河面上,我本来是要左*上318的,结果看见一个牌子写着“岚安古镇”,箭头往右边指,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拿红油漆随便糊上去的,可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劲儿,勾着你往那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方向盘就跟着过去了。
路是盘山公路,窄得对面来个大车得找地方错,一边是崖壁,长满了蕨类植物,湿漉漉地滴着水;另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沟,只听得到河声,轰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发怒,后来我才知道,那还是大渡河,它跟着我绕过来了。
岚安这地方,你要说它是个古镇,真是高估了“镇”这个字,拢共就一条街,还是石板铺的,走上去咯噔咯噔响,两边的木头房子多数都空着,门上挂着生了锈的锁,有几家门口坐着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天,看我,看远处。
有家小卖部开着,门口摆着个冰柜,冰柜上躺着只橘猫,我进去买水,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抹布擦一个玻璃罐子,我问他这地方怎么这么静,他说,年轻人都出去了,去成都,去更远的地方,节假日才有点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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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从这儿去海螺沟怎么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一条新路嘛。”
他说有一条土路,翻两个山头,能一直开到得妥乡,再上省道,就到海螺沟了,路不好走,但近,他顿了顿又说:“你如果不赶时间。”
我不赶,我那天特意腾出一整天来,就是为了在路上消磨的,买完水,我把车停到镇口一棵大皂角树下,自己往那条土路走了一段,路边的野花椒树已经结了果,红红的小粒子,凑近了闻一股子麻香,再往前,有个废弃的碉楼,石头垒的,顶少了半截,露着天,墙上爬满了何首乌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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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店主的,原路折回去,继续开,但心里一直记着那条土路,后来到了得妥乡,看见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岚安方向”,其实就是那条土路的出口,我当时坐在路边,抽了根烟,笑了,这烟抽得有点傻,有点欣慰,像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大渡河一直在左边,水是浑的,灰绿色,流得特别急,对岸的山上时不时有瀑布挂下来,细细的,像谁拿白线缝在山体上,过了冷碛镇的时候,路上有头牦牛,站在路中间,不慌不忙地看我一眼,我按了一下喇叭,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觉得我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到海螺沟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阳光从雪山上斜着打过来,把停车场的梧桐树照得透亮,售票处人不多,几个游客围在门口买票,有个南方口音的大叔在问柜员:“那个冰川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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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好车,没急着进去,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会儿,从泸定到海螺沟,这一路要说有什么值得写的,好像也没有,但就是那一整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走”,这个感觉现在越来越少了。
后来我查了一下,从泸定到海螺沟的直线距离其实不远,但中间的山那么高,路那么绕,把人和地方的关系,都绕得复杂了,复杂归复杂,有意思啊,你要让我再走一次,我还会*去岚安,还会在一头挡住路的牦牛面前停下,等着它拿那种“你挺没意思”的眼神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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