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宝兴,是因为那里是世上第一只大熊猫的科学发现地,当时心想,一个县城,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后来在成都的茶馆里,一个常年跑川藏线的老司机嘬着盖碗茶跟我说,你们这些人啊,一说川西就往康定新都桥挤,挤成啥了都,要看雪山夹金山,要钻原始森林,要泡野温泉,宝兴那条沟,才是真资格的秘境。
于是我真的去了。
从成都出发,过了雅安,高速就变成了一条在半山腰上缠绕的丝带,雨城雅安不是白叫的,一年三百天都在飘雨丝,车窗上永远*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但神奇的是,车一钻出飞仙关隧道,天突然就开了,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山变得高大黝黑,青衣江在脚底下吼,那一刻你才明白,什么叫“进入藏区”。
宝兴县城很小,小到你在主街上走几个来回,卖菌子的阿婆都能记住你的脸,县城夹在两山之间,一条宝兴河穿城而过,河水是那种雪山融水特有的、带点乳白的蓝绿色,流速极快,夜里睡觉,满耳朵都是哗啦啦的水声,像睡在瀑布旁边。
第二天一早,我们往夹金山方向开,路是沿着东拉山大峡谷往里切的,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路边的箭竹开始多起来,一丛一丛绿得发黑,摇下车窗,空气里有苔藓和腐殖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冷凛冽的气息,同行的朋友突然说,你闻,这就是熊猫喜欢的味道,大家笑,但心里都信了三分。
半道上有个叫硗碛的藏族乡,那里的五仙海是个高山湖泊,天气好的时候,湖水蓝得跟假的似的,倒映着背后的雪山和五彩经幡,湖边有藏民在卖烤玉米和酥油茶,花十来块钱,就能坐他家的木筏子到湖心漂一会儿,风从雪山垭口吹过来,呼啦呼啦地,把经幡吹得啪啪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喇嘛在低声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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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开,就到了夹金山垭口,海拔四千一百多米,路就挂在悬崖边上,一侧是寸草不生的碎石坡,另一侧是翻滚的云海,这是我第一次离云海那么近,近到你想伸手去捞一把,垭口风极大,吹得人站不稳,但那种站在天与地分界线上的感觉,会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同行一个姑娘穿少了,披着我的冲锋衣还直哆嗦,可就是不肯回车里,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幺妹峰发呆。
下山的路相对平缓,海拔一降,荒凉感迅速退去,迎接你的又是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鹃和冷杉林,运气好,还能在路边看到野猴,大摇大摆地蹲在护栏上讨吃的,有只大公猴胆子肥得很,趁人不备,一把抢走了一个大哥手里的沙琪玛,窜到树上慢悠悠地撕包装,眼神里满是得意。
晚上住在山脚的藏族民宿,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康巴汉子,叫扎西,晚饭是一锅松茸炖鸡,汤色金黄,鲜得人差点吞了舌头,喝了几碗青稞酒,扎西话就多了,说你们春天来,满沟的杜鹃开成花海;秋天来,彩林像老天爷打翻了调色盘,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炉膛的火光,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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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起夜,推开木门,一仰头,直接愣在了原地,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更干净的星空,银河像一道发光的裂痕,从头顶一直划到雪山背后,星星密得吓人,仿佛伸一伸手,就能抓下一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真该偶尔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看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心,从日常的鸡零狗碎里抽离出来,重新变得和这片星空一样,安静,辽阔。
回程路上,我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吊桥上停留了很久,吊桥横跨宝兴河,铁索生锈,木板有些松动,走上去吱呀作响,桥那头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箭竹林,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摇曳,恍惚间,我好像真的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身影,慢悠悠地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眨了眨眼,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在穿过河谷。
其实有没有看到熊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上,你真的会忘记自己是一个赶路的人,你只是一个,在雪山脚下,在云海之上,在星空下面,重新认识了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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