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克，风是有颜色的

到唐克那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蹭着人的头皮过去，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饭馆，门口都挂着“黄河鱼”的牌子，风一吹，胶合板招牌互相磕碰，发出那种旧木门关不严实的声音。

我其实没做太多功课,从若尔盖过来，一路上草原已经看到有点“腻”——这话说出来有点欠揍，但确实，再美的风景连着看上三小时，眼睛也会打折扣，车*过一个弯，远远地看见一座小山坡，坡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那就是看九曲第一湾的地方。”同车的人说。

我抬头看了眼天,灰白色，没指望看到什么落日，来之前看过太多照片，金色的河弯成几个大写的S，霞光把水面烧红，这种画面，得碰运气，而我的运气，通常比较一般。

上山有栈道,也有电梯，我选了走上去，木台阶一级一级，走走停停，喘得像个破风箱，旁边有个大叔，扛着三脚架，走两步就回头跟老伴说“你慢点”，结果自己的呼吸声比谁都响，我们都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地方，为了一条*来*去的河，较劲。

山顶的风大得*,帽子根本戴不住，我缩在冲锋衣里，看着远处的黄河——白茫茫的一条，从天的这边流过来，又流到天的另一边去，它不急着走，在这里绕了几个弯，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就是在那个瞬间,风突然变了。

我说不清那是几点几分,但就是有一下，远处的云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先是一小片，落在河面上，那一片水立刻变成了淡金色，然后风把云的边缘吹毛了，更多的光挤进来，河湾像个慢慢睁开的眼睛，一截一截地亮起来。

更神奇的是风本身,你能看见它，不是看见风，是看见风经过草地的样子——草浪一波一波地推过去，颜色从深青变成银灰，再变成浅金，风是有颜色的，它走到哪里，哪里的草就跟着换一件衣服，那颜色不是固定的，像是在水彩盘里洗了一下笔，再甩上去的。

我旁边那个大叔不说话了,他老伴也不说话了，我们就在那里站着，像三个被钉住的图钉，风还在吹，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往后推，推到山坡下面去，整个山顶安静得很，只剩下风自己跟自己说话。

后来光慢慢收了回去,天又灰了，河还是那条河，白茫茫的，山坡上的人开始往下走，台阶上又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我也往下走，走得很慢，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海拔，还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晚上在镇子上吃了一碗牦牛肉面,热汤喝下去，人缓过来一些，面馆的灯发黄，照着墙上一张旧地图，上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几个圈，我吃饱了走出来，外面全黑了，唐克镇没什么夜生活，几盏路灯稀稀拉拉地站着，远处有狗偶尔叫一嗓子。

那一刻我想,明天就离开了吧，河也看了，风也吹了，但后来我又想，其实没走够，那条河绕了九个弯，我只看了一个黄昏。

算了,留个口子，下次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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