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我蹲在地上往妈咪包里塞尿不湿,塞到第十一片的时候,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三次,终于没忍住:“你确定要带他去?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冷,他才一岁半。”
我没抬头,继续塞,其实我自己也虚,攻略翻了一堆,没见几个带这么小的去海螺沟的,评论区里偶有问的,底下回复清一色都是“不建议”“太折腾了”“你会后悔的”。
可我还是想试试。
也不是没做过更坏的打算,哭闹、高反、路上拉臭臭、半夜不睡觉,这些我都预演过无数遍,但有些东西它就是说不清楚,想带他去看雪,看冰川,哪怕他长大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
到磨西镇是下午两三点,天阴着,民宿老板看我们抱着个穿成球的小家伙进来,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小的娃,你们也敢带来?”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其实在打鼓,但他没什么反应,一路上该吃吃该睡睡,醒了就趴在车窗边看路边的牦牛,嘴里“唔唔”地叫。
镇上转了一圈,没敢走远,他穿的羽绒服是我提前买的,更小号,穿上像只企鹅,路过的游客回头率挺高,有个大姐还专门折回来逗他:“小朋友,冷不冷呀?”他往我脖子后面一缩,然后偷偷探出半张脸笑,那笑我认得,是觉得新鲜,又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天上山,天还是灰的,缆车坐到一半,窗外开始飘雪,很细,像盐粒子,他贴在玻璃上,张着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我,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想吃,我用手掌在窗户上接了接,当然接不到,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吸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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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号营地,风有点大,我把他从背带里抱出来,想让他踩踩雪,鞋底刚碰到地面,他的腿就缩起来了,像只受惊的小猫,我笑,他扒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愿意让我扶着他,在雪地里站了十几秒,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陷进去一个小*,又抬头看周围白茫茫的一片,眼睛睁得滚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他可能不会记得冰川长什么样,不会记得这雪,这风,这海拔三千六百米的空气,但他见过一个他从未见惯的世界,那种新鲜感,会在他的身体里留很久,变成日后对未知不害怕的那一点底气,我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但我愿意这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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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他就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一点鼻涕,我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扶缆车窗沿,看山下的云雾慢慢散开,露出灰绿色的山坡,缆车一摇一晃,像小时候母亲哼过的一首没什么调子的歌。
回到民宿,老板已经帮我们把房间的暖气开好了,我在洗手间用热水给他擦脸擦手,他迷糊地睁开眼睛看我,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又睡过去,我坐在床边,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外面客栈的猫在叫,他哼哼了一声,翻个身,把小手搭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想,等我老了,也许会把这些都写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就写给他,告诉他,你一岁半那年,我们一起去过一座雪山,那没别人想得那么可怕,也没你想得那么伟大,不过就是,我们一起,去看了看山,淋了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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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他醒了,哭着要找奶瓶,我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熟门熟路地摸到奶粉罐,水是白天就晾好的,温度刚好,他半闭着眼睛喝完了,嘴角挂着奶沫,心满意足地偎进我怀里,窗外,下起了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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