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海螺沟,冰川在咳嗽,而我捡了一整天星星

无边落木 成都旅游 432 0

司机把车停在景区大门口的时候,我还在半梦半醒里数路边的经幡,他说,到了,我一下车,风就给了我一耳光,不是冷,是那种带着雪水和青苔味儿的湿气,直接灌进肺里,检票的小姑娘裹着羽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看我的薄外套,说:“上面在下雪,你没带厚衣服?”

我咧嘴一笑:“没事,我皮厚。”

两个小时后,我蹲在三号营地的栈道上,把围巾解下来缠住发抖的膝盖,心想海口夸早了,是真的看到了雪,大片大片的,从灰蓝色的天幕上斜着飘下来,落在睫毛上化掉,又落在舌头上,有股铁锈味,老张——一个从成都来的退休教师,扛着长焦镜头在我旁边晃——说那是冰碛物的味道,冰川在“咳嗽”,把山体里的矿物质都咳出来了。

“冰川会咳嗽?”我问他。

四月的海螺沟,冰川在咳嗽,而我捡了一整天星星-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他推了推眼镜:“你听嘛。”

我屏住呼吸,起初只有风声,还有雪粒子打在冲锋衣上的沙沙声,然后忽然,从山谷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闷闷的“嘎啦——”,像是地底下的巨人在挪动身子,又像一栋老木头房子在夜里叹息,老张笑了,说:“喏,它咳了。”

我们继续往上走,路边的杜鹃开得野,粉的白的缠在挂着雪松萝的枝桠上,像谁把颜料泼了一路,松鼠跳上垃圾桶翻东西吃,完全不怕人,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孩扔给它一块饼干,它抱着啃,腮帮子鼓成两颗核桃,小孩的母亲在旁边拍照,快门咔咔响,比松鼠嚼饼干的声音还密。

雾忽然浓起来,周围的人都隐进乳白色的纱帐里,栈道的木板湿漉漉的,走一步“咯吱”一声,我忽然想起川端康成写《雪国》的句子,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雾把人声都吃掉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再抬头时,冰川已经横在眼前。

怎么说呢,它不像我想象里那种蓝得发亮的冰墙,更像一头老迈的巨兽躺在山谷里打盹,身上覆着灰扑扑的雪,有些地方露出青白色的“骨头”——其实是冰蚀过的岩壁,冰块从高处坠下来,发出“劈——啪——”的碎裂声,像在放冷兵器时代的暗器。

四月的海螺沟,冰川在咳嗽,而我捡了一整天星星-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掏出手机拍照,屏幕上的冰川灰**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老张在旁边嘟嘟囔囔:“得加偏振镜,不然拍不出那种蓝。”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东西,拍不下来的。

下撤的时候,夕阳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正好打在冰川边缘的冰塔林上,那些冰棱子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整片山谷发出蓝莹莹的光,旁边的姑娘“哇”了一声,我也跟着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晚上住在磨西镇,客栈老板养了只黑白花的土狗,叫“海子”,我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剥橘子,海子蹭过来,把湿漉漉的鼻子往我手心拱,老板说,这狗天天跟着游客上冰川,比景区工作人员还勤快,我掰了瓣橘子给它,它闻闻,扭头走了。

“你明天还去吗?”老板问。

“去。”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密,跟洒了碎盐似的,有几颗特别亮,落在四周牦牛棚黑乎乎的影子上头,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冰川旁的红色碎石滩上,捡了一整袋红色的“星星”——其实是一种叫红石的自然现象,石头上长满了橘红色的苔藓,密密麻麻地伏在地上,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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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出手机,把那张模糊的冰川照片翻出来看,屏幕亮着,像另一颗红色的星星躺在掌心,没有蓝光,没有遗憾,只有山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把远处冰川的咳嗽声又送了过来。

海子忽然叫了两声,尾巴竖成一面小旗,我抬头,看见月亮从云后滑出来,把整个磨西镇的屋檐都染成了淡青色。

哦,原来四月的海螺沟,是不需要滤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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