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仪陇出发，往西走，风里才有自由的味道

在仪陇待久了,总觉得日子是平的，嘉陵江的水不急不缓，像被谁用熨斗烫过，连个褶子都不打，楼下的米粉店，老板娘永远在同一个位置舀臊子，隔壁桌的大爷永远用同一把茶壶续水，有时候站在朱德故里的广场上，看那些整整齐齐的台阶，心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再这么平下去，人就要长根了，走，往川西走。

从仪陇出发去川西,其实谈不上什么说走就走，得先坐车到南充，再转成都，然后才是漫漫的国道，头一天基本就在路上耗着，同行的老张带了满满一保温杯的茶，说是怕路上没热水，结果茶水凉透了，我们连理县都没到，但那一天心里不慌，出成都往西，天先是灰的，接着发蓝，更后变成一块洗得发旧了的蓝布，挂在挡风玻璃前面晃，路边的房子矮下去，山高起来，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丝丝的松木味。

第二天翻鹧鸪山,才是真正打开川西的钥匙，隧道没通之前，老路要盘一个多小时，盘得人头晕目眩，现在隧道十分钟穿过，像是从一个世界被推进另一个世界，出隧道那一刻，满山的雪突然扑过来，六月的雪，薄薄地挂在草坡上，像谁撒了一把盐，老张激动得把保温杯都扔在座位上，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没拍，就站在路边看，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啦啦响，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条子在空中翻卷，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有个藏族阿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转经筒，我路过时冲她笑了笑，她也笑，露出一口不齐的牙，那个笑比什么风景都戳人。

去色达的路不算好走,有一段在修，车子颠得像筛糠，后备箱里的矿泉水瓶子滚来滚去，哐当哐当响了一路，可是当那一大片红房子在黄昏里铺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真的，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些小木屋密密麻麻地挤在山谷里，像不是人盖起来的，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夕阳打下来，每一扇窗户都在发光，整个山谷血红血红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我蹲在观景台的栏杆旁边，看着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风里散成淡青色的雾，旁边有个姑娘在哭，不知道是因为高原反应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我没问，有些情绪，问了就浅了。

在色达那晚没睡好,海拔四千多米，头隐隐地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披着衣服出去看星星，高原的星空和仪陇的不一样，仪陇的星星是撒在幕布上的，这里的星星是压下来的，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捞一把，银河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头顶横过去，那一刻特别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才想起来，烟落在车上了，得，那就干看着吧，看久了，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那些在仪陇积攒的鸡零狗碎，什么流量啊，什么人情往来啊，全被风吹到星星上去了。

从色达下来往新都桥走,是一天漫长的下坡，车子像一只贪玩的山羊，在盘山路上溜溜达达，路边的溪水跟着我们跑，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快到新都桥的时候，看见一片青稞田，黄里泛着青，风一过，麦浪像水一样流到天边，有个牧民骑着摩托车赶牦牛，那牛慢慢悠悠地走，摩托车突突突地跟在后面，像两个固执的老朋友，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草籽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觉得踏实。

离开川西那天,心里有点堵，老张说，回去要好好攒钱，明年走趟更野的，我没接话，就望着车窗外面的山一点点矮下去，路一点点宽起来，回到仪陇已经是半夜了，街上空荡荡的，米粉店早就打烊了，只有路灯在梧桐树影里晕开一团一团黄，我拖着箱子往家走，听见风里传来嘉陵江的水声，和去之前一模一样。

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片风里卷着经幡、裹着雪山的味道，已经悄悄在身体里留了个印子，它不会天天冒出来，但在哪天你站在灶台前下面条的时候，突然鼻子一酸，就又想往西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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