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旅行穿裙子，我劝你三思

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风从垭口灌过来的时候,人是真的会抖的。

但我还是带了三条裙子，一条白的，一条红的，还有一条碎花的，出发前蹲在行李箱旁边纠结了快两个小时，脑子里全是小红书里那些在雪山脚下旋转的姑娘，裙摆甩出半个圆弧，背后是黑乎乎的石头山和蓝得不成样子的天，说不动心是*人的,谁不想拍几张能发朋友圈的照片呢。

可真的到了川西,第一天我就被教育了。

我们从成都出发，走康定翻折多山，早上在康定城里还觉得温度刚刚好，一件薄外套就能应付，结果车子往上爬，海拔表一格一格跳，窗外先是树，后来树少了，再后来连草都贴着地长，更后满眼都是灰扑扑的碎石，到折多山观景台的时候，我推开车门，一股风灌进领口，像有人拿凉水顺着后脖颈浇下去，旁边一个穿吊带裙的姑娘正在往垭口那块写着“西出折多”的石头走，她男朋友举着手机蹲在地上找角度，我裹紧身上的抓绒，看了一眼自己特意为了拍照穿的那条白裙子,更终还是没脱外套。

后来在塔公草原，太阳斜着照下来，山峦的脊背上有阴影，远处的雅拉雪山露了一个尖，还别说，是个拍照的好时候，我把红裙子套上，脱掉外套，请同伴赶紧按两张，但真的只有两张，风从草地上卷过来，带着牦牛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裙摆翻起来不是想象中那种好看的样子，而是乱七八糟的，像一块抖动的布，头发糊在脸上，口红也没了，站了三分钟不到背部就凉得发疼，照片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睛是眯着的，因为阳光太硬，怎么都睁不开，可还是要拍，总觉得来都来了,不拍几张对不起那五个小时的山路。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很多朋友问：川西穿裙子不冷吗？冷不冷不好说，但风是真的大，尤其是翻垭口的时候，耳朵边全是呼呼的声音，互相说话都要靠喊，还有紫外线，晒在皮肤上发烫，可等你躲进阴凉地，又立马觉得冷，穿裙子拍照这件事，在川西是很分裂的，拍的时候觉得灵魂在天堂，身体大概在制冷，我见过一个穿露背裙的姑娘，在鱼子西等日落，太阳一落，气温骤降，她蹲在地上，裹着男朋友的外套，两只胳膊抱着小腿，像一只缩起来的鸟，山顶上全是人，长枪短炮架着，就为了拍那几分钟的日照金山，她后来也站起来了，把外套一脱，往那儿一站，身后是金色的山脊，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有些照片，就是在跟自己较劲，你明知道冷，明知道风大，明知道拍完会哆嗦，还是想试一试，因为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已经存了很久了，不把那一下摁下去,总觉得心里空一块。

说句实在的，川西有些地方真不适合穿裙子，比如理塘往稻城的那段路，海拔一直在四千上下，人走两步都喘，裙子在那样的环境里是有点可笑的，路边的经幡被风吹成了一排排的直线，远处有秃鹫在天上打着转，你穿着一条薄薄的裙子站在那儿，人和景是脱节的，我有时候觉得，高原是不欢迎矫情的，它就是很直接地告诉你：这里是冷的，氧气不够的，走路会累的，你带着满脑子的城市审美过去，以为会很出片，结果发现风一吹，什么都乱了，可乱有乱的好看，那些抓拍到的笑，哪怕带着点狼狈，回看的时候反而更有意思，反而那些摆拍的、刻意把裙摆撩起来、或者回眸一笑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从川西回来，我把那三条裙子又洗了一遍，挂进衣柜更里面，不是不喜欢了，是觉得它们和川西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不真实”，你在四千九百米的垭口穿着吊带裙，背景是终年不化的雪山，照片当然是好看的，可它不是川西本来的样子，川西本来的样子是你早上起来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你拿手套擦出一小块地方看路边的牦牛，是你中午在镇子上的小饭馆吃一碗面，汤里飘着花椒，喝完浑身都暖起来，是你傍晚裹着毯子坐在酒店门口看云从山顶垂下来，像一大块灰色的幕布，是你晚上回去脱了鞋，发现袜子湿了，脚底发白,这些才是川西。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去川西旅行要不要带裙子，我会说，带上吧，万一你想拍呢，但别只带裙子，带一条厚裤子，带一件防风的外套，带一顶能系紧的帽子，拍照的时候脱下来，拍完了赶紧穿上，别拿自己的身体去跟高原的风较劲，你较不过它的，有些照片拍不到就算了，你就站在那里，用眼睛看一遍，那个风景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我今年的相册里，有这样一张照片，是在一个叫冷嘎措的地方，我们没有骑马，沿着土路往上走，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湖边的时候天暗下来了，贡嘎主峰藏在云里，只露出来一角，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脸被风吹得发红，站在湖边拍了一张，后来我把这张照片放在手机壳里，我觉得那才是更像“川西旅行”的照片，没有裙子，没有精致的妆容，甚至看不出我在笑，可每次看到它,我都觉得那一刻的风又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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