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路上，名字比路还长的那几座山

从海螺沟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磨西镇上的早餐店刚把蒸笼掀开，白气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跟山上的雾连成了片，老板往我杯子里续茶水，问，往甘孜走啊？我说嗯，他放下水壶，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没点，说，那几座垭口雪大，慢些开。

他说“那几座垭口”，但没说是哪几座，我后来一路数着，才明白“那几座”根本不是几座，是一串，而且你翻的时候不会觉得它们叫“某某山”，你只会觉得它们应该叫“还在修”“单边放行”和“前面大车爬不动”。

第一座是雅家埂。

严格说,从磨西去康定方向，雅家埂是先翻的，海拔标着四千一，但那天路况好，加上红石滩就在路边，下来拍几张照，磨蹭一会儿，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没什么实感，真正开始觉得“在翻山”是从折多山开始的。

折多山,你翻的时候不会多喜欢它，车多，风大，垭口那几间小卖部被经幡和雪粒子打得有点破败，有卖烤土豆的，三轮车斗上支一个铁皮炉子，土豆烤得皮发黑，掰开烫手，刷一层红油，蹲在路边吃，风把辣椒面吹到眼睛里，可等你过了新都桥，回头想，折多山其实是个分界线，它以东，山是竖着长的，树和溪涧，一层一层的绿，它以西，山忽然就横着铺开了，草坡像被谁用大笔刷过，没有明显的树，光芒从云缝里漏下来，是一整片一整片的。

但真正让人熬的是高尔寺山。

高尔寺山通了隧道,可你如果走到老路上去，就是另一码事了，我走的那段，前两年就听说路烂，路面被重车压得像搓板，不敢开快，三档都嫌颠，路边偶尔能看到压扁的塑料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紫花，贴着地皮开，一丛一丛的，你开慢一点才能看见，走到垭口，海拔四千四百一十二，有个观景台，木栏杆被风吹得发白，有几根斜了，站在那儿看贡嘎，总觉得贡嘎跟海螺沟里看不是同一座，海螺沟里看见的是冰川的脚，是阴面的，安静，白得有点蓝，高尔寺垭口看见的是山的正面，太阳下反光，像一把旧刀子天天被风擦。

我们到的时候,有两个骑车的在垭口吃馒头，一人一个老干妈瓶子，拿馒头拧开蘸着吃，噎得脖子直挺，见我看他们，递了半瓶水过来，说喝不，我说不用不用，你们骑了多久，其中一个笑，说从康定出来两天了，今天翻高尔寺，明天翻剪子弯，慢慢骑，他说“慢慢骑”三个字的时候，风刚好把帽子掀了，他就那么不慌不忙去追帽子，在四千四的地方跑了几步，样子很滑稽，又很自然。

再往前就是剪子弯山,这是我更不愿意多说的一座，不是它多险，是它太长了，十八弯，像谁拿铅笔在山的侧脸上来回画，你开很久，右手挂挡都挂麻了，往窗外看，总觉得刚走过的那个回头弯就在下面不远，像没动过一样，路边护栏上偶尔能看到写着的字，用黑漆喷的，不知道谁写的——“慢慢开，想家了就停车看看远处”，我那天真停了，不是想家，是晕，海拔四千六，鼻子里干的，脑子有点飘，下了车，风从谷底往垭口上刮，像有无数根细管子对着耳朵吹，远处山脊线上，有经幡在动，其实看不太清，就是一些彩色的点在抖。

然后是卡子拉山。

卡子拉不算陡,开着开着就到顶了，山顶平得让人不习惯，草和天连成一条大弧线，你会恍惚自己是不是还在四川，有牧民骑着摩托从坡上下来，后座绑着暖壶，车尾卷起一条土龙，我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后来在路边一个小卖部买水，又碰见他，那水五块钱，他说你自己拿，钱放纸盒里，屋里生着火，牦牛粪烧的，有股草和泥巴混着的气味，不臭，闻着踏实，他问我从哪来，我说磨西，他说，海螺沟的？我说嗯，他点点头，说，那森林好，绿，话很短，屋外的风很大，他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添了点煤。

从卡子拉下来,到理塘前还有一座小垭口，名字我记不清了，可能叫红龙，也可能不叫，路牌上写的字有一半被雪糊了，只看见垭口两个字，到那儿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着从西边打过来，整片草坡都是橘红色的，我停了很久，直到手指头冻得按不动快门，然后下山，理塘就在前面，白色的墙，长长的街，远远地就看见城门上那两行字。

从海螺沟到甘孜,你要问我翻过什么山，我第一反应是，不是一座两座，是那种一整天都在上坡下坡上坡下坡的状态，山叠山，垭口套垭口，你几乎不会为某一座山停留太久，但很多个瞬间，你回头看，会觉得自己很小，路很细，而天宽得无边无沿。

标签： 海螺沟到甘孜多要翻什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