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黄龙之前,我对它的想象,无非是教科书里那张五彩池的图片——一片被框起来的、静止的蓝,从成都茶店子车站坐上去松潘的大巴,颠簸了七八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成都平原的温润,逐渐拧成岷山山脉冷峻的褶皱,我才意识到,这趟旅程,恐怕不是去看一张“图片”那么简单。
车过茂县,海拔悄悄爬升,耳朵开始有些闷,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听世界,同车一位常跑这条线的老师傅,操着浓重的川西口音说:“黄龙啊,那是神仙打翻了调色盘,又嫌不够,自己躺下成了山。”这话有点糙,却莫名贴切,抵达川主寺镇时,天已擦黑,空气清冽得像冰镇过的泉水,深吸一口,肺腑都透着凉,第一晚,就在这种微醺似的高原反应和隐约的期待中,迷迷糊糊地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坐最早的景区交通车上山,缆车缓缓攀升,脚下是浩瀚无边的原始森林,墨绿、黛绿、黄绿……各种绿翻滚着,像一片凝固的、深沉的海洋,走出缆车站,沿着木质栈道向上,人还裹着薄羽绒服,呼吸在晨光里化成白气,走了约莫半小时,转过一个山坳,毫无防备地,第一个彩池群就撞进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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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所有事先看过的华丽辞藻,瞬间哑火。
那是一种有生命的颜色,不是颜料盘上任何一种标准的蓝或绿,最靠近我的池子,水底是乳白与淡黄交织的钙华滩,像铺了一层柔软的丝绸;池水呢,是一种透亮的、颤巍巍的“孔雀蓝”,边缘被水生植物染上一圈朦胧的苔绿,阳光从云隙漏下,光束探入水底,照亮了沉积的万年时光,水是活的,极缓地流动着,带动池底色泽发生微妙变幻,从蓝绿渐变成鹅黄,像一池融化的宝石,在轻轻呼吸。
这仅仅是开始,顺着栈道蜿蜒向上,一个个池子,一串串滩流,一道道瀑布,接踵而来,它们有个共同点:绝不重复。“争艳池” 名副其实,数十个彩池挤挤挨挨,碧蓝、翡翠、橄榄黄、浅咖啡……争相把自己最浓烈的色调泼洒出来,热闹得像一场色彩的狂欢节。“明镜倒影池” 则娴静得多,水面平滑如真正的镜面,将远处的雪山、近处的云杉一丝不苟地复制下来,虚实难辨,让人分不清更爱天上的山,还是水里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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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震撼的,是 “金沙铺地” ,那是一面巨大的、金黄色的钙华滩坡,长达一千多米,在阳光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清澈的雪水漫过滩面,急处如碎金奔涌,缓处似薄纱轻铺,我蹲下身,摸了摸那钙华岩,粗糙,坚硬,是时间坚不可摧的骨骼,而就在这“骨骼”之上,竟有无数极细微的藻类、苔藓在缝隙里顽强生长,赋予这片金色以生命的柔光,刚与柔,永恒与瞬间,在这里达成了奇异的和解。
海拔越来越高,脚步越来越沉,呼吸需要刻意调整,但目标就在前方——五彩池,当它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我反而平静了,它没有“争艳池”那般喧嚣,而是一种殿堂般的恢弘与静谧,无数个月牙形、马蹄状的彩池,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围拢成一片巨大的、斑斓的梯田,池水色彩层次之丰富,超出了我的调色想象:中心是深海般的钴蓝,向外渐次晕开为孔雀蓝、翡翠绿、柠檬黄、淡橙……边缘镶着一圈乳白的钙华堤,像给这巨幅油画裱上了精致的画框,远处,岷山主峰雪宝顶终年不化的雪冠,恰好成为这幅画面最圣洁的注脚。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静静看着,山风很大,经幡猎猎作响,奇怪的是,心里却异常安宁,这些彩池,它们存在了成千上万年,看过多少云卷云舒,见过多少像我一样匆匆而来、惊叹而去的过客?我们跋山涉水,或许不只是为了“看到”美景,更是为了在这样的景象面前,确认自身的渺小,从而获得一种奇特的、被治愈的平静,那一刻,耳机里的音乐、未回的信息、生活的烦琐,都被这海拔三千多米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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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选择了步行,沿途是另一番景致,盆景池里,老树根虬结在彩池中,自成一方小天地;飞瀑流辉下,水珠溅起彩虹,膝盖开始酸痛,但眼睛和心,是饱足而愉悦的。
第三天回程,车窗外,黄龙的山影渐渐模糊,我没有拍太多照片,因为知道再好的镜头,也装不下那种色彩的层次、流水的声响和空气的冷冽,它更像一个梦,一个关于色彩、时间和海拔的梦,它告诉我,有些美,注定无法被占有,只能被经历,而经历的意义,就在于当你回到平原,回到琐碎日常中,心里会永远存着一片海拔三千米的、流动的斑斓,那是一片安静的矿藏,在你觉得灰暗时,能随时提取出一抹亮色,提醒你:世界,远比想象中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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