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次出发有点“临时起意”,在成都湿漉漉的空气里嗦完第五顿火锅后,我看着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胃里翻腾的麻辣和心里某种莫名的躁动突然达成了共识:该出去透口气了,去哪儿?地图摊开,手指顺着岷江往上,划过汶川,掠过松潘,最后停在一片陌生的、看起来干燥又辽阔的土黄色区域——甘肃,行,就是它了,一个四川人,要暂时“背叛”他的盆地,去高原和戈壁看看。
逃离盆地的过程,本身就像一部地理渐变大片,成灌高速还是熟悉的绿意盎然,一过汶川,山势陡然严肃起来,岩石裸露,江水从浑黄变得碧绿,是那种凛冽的、不带一丝温情的绿,海拔表数字跳升,耳朵开始有了感应,松潘古城墙一晃而过,牦牛和绵羊成了公路两旁的主角,当“川主寺”的路牌闪过,我知道,省界就在前方,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步步褪去身上潮湿的、黏腻的“川味”,准备披上一件未知的、带着风沙气息的外套。
一脚踏进甘南,世界“唰”地一声,调高了对比度和饱和度,四川的绿是绵延的、浸润的,这里的绿是铺天盖地的、带着股野蛮生命力的,若尔盖草原,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无数次,真见到时,还是失语了,它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田园诗,而是一片浩瀚的、沉默的碧海,天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云,风是凉的,带着草根和泥土最原始的气息,把我从火锅油烟里浸透的肺叶,彻底清洗了一遍,我躺在草地上,看云影飞快地掠过山丘,那一刻,成都的晚高峰和格子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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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趟出走,若只停在甘南的柔美里,就少了点“叛逆”的劲头,我继续往北,朝着更干旱、更苍茫的深处去,景观开始决绝地变换,绿色被大片大片地撤换,取而代之的是土黄、赭石、灰褐,当车窗外出现连绵的、寸草不生的土山,空气变得灼热而干燥时,我知道,河西走廊到了。
第一站是张掖,站在七彩丹霞的观景台上,我愣了很久,四川的山是林木葱茏的,是含蓄的,这里的山却像被巨人用斧头劈开,又泼翻了调色盘,那些红、黄、橙、白、灰的条纹,如此炽热、如此直白,毫不掩饰地粗露着亿万年的地质伤疤,烈日当空,光影在峡谷间切割出明暗的利刃,风穿过嶙峋的山脊,发出呜呜的啸叫,没有一滴水,却仿佛能听到大地深处远古河流的咆哮,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美,美得让人心生敬畏,又有点腿软,我灌下一大口冰水,心想,这可比川西的雪山硬核多了。
沿着祁连山的雪线往西,就是敦煌,在鸣沙山,我干了一件很“傻”的事:脱了鞋袜,去爬那座纯粹的沙山,沙子细极了,也烫极了,走一步滑半步,心肺在干燥的空气里快要炸开,可当我终于连滚带爬地登上山顶,看见那一弯新月般的泉水被无尽的沙山环抱,夕阳把整个沙漠染成金红色时,所有的疲惫都成了值得,夜幕降临,躺在尚有余温的沙子上看银河,四下只有风声,那种辽阔的孤寂,是盆地夜晚的霓虹灯和麻将声永远无法给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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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川人的胃,总会适时地发出思乡的抗议,在甘肃的每一天,我都在和面食与牛羊肉“搏斗”,兰州拉面的汤头清澈鲜美,牛肉片薄如纸,可连吃三天后,我开始疯狂想念花椒的麻、豆瓣的香、红油的热烈,在敦煌夜市,我对着烤羊排、驴肉黄面大快朵颐,心里却默默盘算着回成都第一顿要点毛肚、黄喉、鸭肠,还得是特辣锅,这种味蕾的“乡愁”,成了旅途中最有趣的背景音,我发现,甘肃的厚重与四川的活色生香,在胃里打架,却在心里奇妙地融合了。
离开甘肃那天,我从兰州机场回望,来时的躁动,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沉静填满,这片土地给我的,不是江南的温婉慰藉,而是一种结结实实的、来自时间和空间的“撞击”,它用它的荒凉与辉煌,它的干燥与色彩,强行拓宽了我对“美”的认知边界。
飞机降落在双流机场,湿热的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拖着行李箱直奔一家老火锅店,当滚烫的红油再次在锅中沸腾,花椒与辣椒的香气将我包围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的身体里,除了火锅的沸腾,还装进了草原的风、丹霞的烈日、沙漠的星空,和河西走廊上永不消逝的驼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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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从四川到甘肃的出走,像一次短暂的“叛逃”,却让我更深刻地返回并爱上了我的来处,旅行或许就是这样,不是为了永远离开,而是为了带着远方的沙砾,回来更好地打磨自己的生活,下一次,当盆地的生活再次让我感到沉闷时,我大概会翻开地图,寻找另一个方向,去完成一场新的“背叛”,毕竟,世界那么大,胃里的乡愁和脚下的路,总得有一个,要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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