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市区往西北方向开,过了都江堰,导航上的绿色开始浓得化不开,山路像被人随手丢出去的麻绳,弯弯绕绕没个尽头,车窗外的风景从整齐的农田变成密匝匝的林子,空气里那股子温吞吞的成都平原味儿,不知什么时候就换成了清冽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山风,宝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不是那种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的等法,它更像一个靠在自家门框上晒太阳的老熟人,见你来了,只抬抬眼皮,说一句:“哦,来了啊。”
第一眼宝山,是“旧”的。
我说的旧,不是破败,是那种被时光盘出了包浆的温润,这里没什么崭新发亮的水泥仿古街,脚下的石板路是真的旧,缝隙里长着青苔,被无数双脚、雨水和阳光磨得中间微凹,在夕阳下泛着乌沉沉的光,路两边的木头房子,黑瓦,板壁,有些歪斜,却歪斜得自有筋骨,推开一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可能是个小茶馆,老板就坐在天井里拣茶叶,对你的闯入毫不在意,只努努嘴,意思是“自己找地方坐”。
这里曾是茶马古道西路边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驿站,想象一下,几百年前,满身风尘的马帮驮着雅安的茶砖、成都的锦缎,叮叮当当从这里经过,歇脚,喂马,喝一碗滚烫的粗茶,交换些路上的见闻,如今马帮的铜铃声早就散在山风里了,但那股子混合着汗水、茶叶、皮革和远方气息的江湖气,好像还隐隐约约地嵌在老墙的石头缝里,蹲在屋檐的阴影下。
.jpg)
往深处走,宝山是“野”的。
这种野,不是荒凉,是生机勃勃的、不管不顾的那种长法,春天在这里,不是公园里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展出”,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暴动”,你根本不用刻意去寻找什么景点,春天自己会撞到你怀里来。
沿着任何一条看起来像路的小径往里钻,路很快就不成路了,变成了溪流边被落叶覆盖的小径,溪水是雪山上来的,冷得扎手,清澈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不同颜色的石子,水声哗哗的,不是噪音,反而让四周更静了,你就被颜色包围了。
那不是一种温驯的绿,浅绿、翠绿、墨绿、黄绿……所有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绿,都在这里疯长,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来,变成晃动的、金色的碎片,落在长满蕨类植物的潮湿土地上,杜鹃花是这里春天的暴君,它们不是一丛一丛的,是一片一片、一山一山地烧过来的,从溪谷一直红到半山腰,那种红,不是羞涩的粉,也不是端庄的玫,是带着山野力道、不管不顾的、明晃晃的猩红与水红,看得人心里先是一惊,继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jpg)
偶尔能看到几户更深处的人家,木屋几乎被植物吞没,院子里晒着野菜,一只黄狗懒洋洋地抬头看你一眼,又趴回去,时间在这里,仿佛是以植物生长的速度,或者以云飘过山脊的速度在流淌,慢得近乎奢侈。
停下来,宝山是“暖”的。
这暖,是烟火气,逛饿了,随便走进一家敞着门的院子,主人可能正在熏制腊肉,院子里挂着油光发亮的腊排骨、香肠,松柏枝的烟气袅袅上升,香气霸道得很,不用看菜单,就问今天有什么,多半是刚从地里摘的蔬菜,也许是笋,也许是某种没见过的野菜,用腊肉一炒,或者简单地用干辣椒炝一下,就是无上的美味,米饭是甑子蒸的,带着木头的香气。
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吃饭,主人家可能就坐在门槛上跟你闲聊,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今年的春茶采得晚了些,说后山的杜鹃开得比往年更疯,说前几天还有一群猴子来偷玉米,话头像溪水一样,自然而然,断了也就断了,不会刻意找补,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消费,倒像是偶然闯入了别人的日常生活,被短暂地接纳了一会儿。
.jpg)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山里的黄昏来得快,暮色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迅速洇染开来,回望宝山,它又静静地卧在了群山温柔的阴影里,几点灯火刚刚亮起,像不小心遗落的几颗星星。
它没有令人震撼的奇观,也谈不上多么便利舒适,但奇怪的是,回来后好几天,城市里的车马喧嚣都压不住耳边那潺潺的水声,眼前也总晃动着那一片不管不顾、烧得烂漫的山野杜鹃,它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面面俱到的“旅游景区”,但它是一个真实的、呼吸着的、活着的“地方”,它不讨好你,只是在那里,等你来,或者不来,而这,或许才是旅行中最珍贵的偶遇——遇见一片土地,它自己本来的、生动的模样。
标签: 成都宝山旅游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