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成都平原西缘最后一片整齐的农田,一头扎进龙门山脉的褶皱里时,我就知道,手机地图上那条冷静的、代表“九环线”的蓝色弧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它说,这是一条路,可实际上,它是一场绵延四百多公里的、流动的展览,展览的主题,叫“地质时间的断面”,或者更直白点——叫“山在想什么”。
起初,山是矜持的,汶川一带,破碎的岩壁像被巨手狠狠揉搓过又勉强摊开的纸,灰白相间,沉默地矗立在湍急的岷江边,那是2008年留下的笔迹,太深刻,也太新,新到让任何风景的形容词都显得轻薄,路在这里是绷紧的弦,隧道连着高架,高效得近乎冷酷,只想尽快穿越这片依然带着痛感的记忆,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车里的人也默契地安静下来,这不是风景,这是一堂无声的、关于无常的公开课,路,在这里是医生手里的缝合线,试图将巨大的伤口拉拢,你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尘土、江水与顽强新生草木的、复杂的味道。
直到过了茂县,山的表情才松动了一些,颜色,是忽然泼洒出来的,不再是那种心有余悸的灰,而是有了黛青,有了苍绿,路也开始“不老实”,它不再执着于笔直地刺穿,而是学会了缠绕,像一条懂得讨好巨人的藤蔓,依着山势,一会儿爬到腰际,俯瞰深谷里细带似的江;一会儿又伏到巨人脚边,与澎湃的江水并肩奔流几个回合,坐车的人,便在这俯仰之间,体会着眩晕的乐趣,耳朵会时不时“嗡”一下,那是海拔在偷偷做着小幅的升降实验,司机是个老手,方向盘在他手里像转经筒一样圆融,他冷不丁冒一句:“看右边,云在喂山喝水。” 扭头望去,果然,一缕薄云正懒懒地挂在山坳的松林上,边缘被阳光镀得发亮,真像山张着嘴,吮吸着天上的甘露,这比喻,比任何旅游手册上的“云雾缭绕”都要生动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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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潘古城是个逗号,海拔三千米的凉意,把古城的砖石浸出一种冷冽的质感,城墙很矮,步子稍快些,十分钟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但时间在这里被压得很稠,唐朝的烽火,明代的茶马互市,红军长征的标语……不同朝代的印记,像不同颜色的矿脉,裸露在这高原小镇的肌理上,你在石板路上走着,踩到的可能是一段吐蕃的传说,也可能是一丝当年马帮留下的、早已淡不可闻的盐巴气息,在这里歇脚,喝一碗滚烫的酥油茶,不是为了解渴,是为了让被现代车速惯坏了的神经,缓一缓,接上地气,接上那种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古老的节拍。
过了川主寺,奔赴九寨沟的最后一段,路才真正放肆地美起来,仿佛之前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华彩,它不再仅仅是路,它成了风景的引线,或者说,它自己就是最前排的观众席,右手边,是连绵的、戴着雪顶的岷山主峰,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圣洁又遥远,像悬挂在天幕的静物画,左手边,则是另一番活泼的景象,钙华滩涂顺着山坡铺展下来,流水在其上漫漶成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的网,阳光一照,整片滩涂流光溢彩,哗啦啦的水声清脆悦耳,那是大地在弹奏一架水晶般的竖琴,路,就在这静与动、崇高与亲昵的分界线上穿行,你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同时拉扯,眼睛根本忙不过来,只好摇下车窗,让清冽的、带着雪山和森林味道的风,灌满整个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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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越来越高,绕过一个山口,视野豁然炸开,远处,一排宝蓝色的、翡翠色的、琥珀色的海子,像神仙打翻的调色盘,不规则地镶嵌在墨绿的林海间,九寨沟的裙角,已然在望,那一刻的心情很奇特,没有狂喜,反而有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得到回应的平静,就像听一首交响乐,经历了序曲的沉重,展开部的迂回,华彩乐章的绚烂,终于听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圆满的终止和弦。
回头看,来路已隐没在重峦叠嶂之中,所谓“成都到九寨沟的旅游公路”,从来就不是A到B的简单连线,它是一卷被山风徐徐展开的长幅手卷,你驱车向前,不是在赶路,是在阅读,阅读山的记忆,水的年轮,云的瞬间,和无数个“曾经”,它用弯道让你慢下来,用海拔让你清醒过来,用一片云、一滩水、一座古城的沉默,偷走了你身上那种属于都市的、线性的、功利的时间感,换给你一颗被自然重新校准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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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这条路多久能到,真正值得在意的,是这一路上,你把自己“丢”掉了多少,又捡回了什么,轮胎碾过的每一公里,都是向时间深处的一次漫步,当你终于站在九寨沟的湖畔时,你会明白,那令人窒息的美,其实在路上,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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