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寨沟，五彩池的水干了？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震撼

“你疯了吧？十月底去九寨沟，五彩池的水都快干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五彩池水位下降”的新闻配图，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下了购票确认键。

去机场的路上,司机师傅也凑热闹：“这时候去九寨，看石头滩子么？”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地方，就像有些人，你总得亲眼见见，在它不那么完美的时候。

进沟那天,是个阴天，坐上观光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窗外的树林已经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像打翻的调色盘，邻座是一家三口，小男孩扒着窗户，不停地问：“妈妈，五彩池还有水吗？”他妈妈小声安抚，语气里也带着不确定，整车人似乎都憋着一股气，既期待，又怕期待落空。

终于到了五彩池站,走下栈道，人群比想象中少很多，没有了往日里里外外围几层的喧嚣，山谷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我慢慢往前走，心脏莫名地有些收紧。

它就那样出现了。

该怎么形容第一眼呢？不是想象中那种饱满的、要溢出来的绚烂，它瘦了，清减了，曾经丰腴的湖面，现在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宝石，轮廓更加清晰锐利，边缘露出了一圈乳白色的钙华池堤，层层叠叠，像大地的年轮，也像退潮后留下的珊瑚礁，池水向中心收缩，聚成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浓郁的蓝。

那蓝,不是单一的，因为水浅了，阳光即使不强烈，也能更透彻地照进水底，于是你能看见，靠近白色池堤的地方，水是透明的淡蓝，像薄荷糖；往里一些，变成了Tiffany蓝，温柔又明亮；最中心处，则是一汪不可测的孔雀蓝，沉静地、幽幽地盛着，仿佛把整个秋天的天空都沉淀在了池底，以前丰水期，这各种蓝是交融、晕染在一起的，像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彩，而现在，它们被那圈白色的“画框”清晰地分隔开，成了一幅笔触分明的工笔画。

我蹲在观景台的木栏杆边,看了很久，池水少了，反而让池底的世界“浮”了出来，你能看清每一道钙华的纹理，看清水流千年万年走过的痕迹，那些交错纵横的脉络，让池底看起来像一片微缩的、干涸的河床，又像某种古老神秘的图腾，有零星的黄色落叶飘在水面上，并不显得破败，反而像刻意点缀的鎏金箔片，随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波，慢慢地旋。

旁边一位扛着长焦镜头的大叔叹了口气：“还是来晚了，水少了这么多。”他语气里的遗憾实实在在，但另一个拿着手机静静拍摄的姑娘却说：“我觉得这样更美，看得更清楚，更像……它的骨头。”

我心里一动,骨头，这个词用得真妙，丰水期的五彩池，美在皮肉，美在那充盈的、流动的、扑面而来的生命感，而现在的它，褪去了一些华服，露出了些许骨骼——那是时光的骨骼，是地质变迁沉默而坚硬的证据，这种美，不张扬，甚至带着点脆弱的坦诚，需要你屏住呼吸，蹲下来，才能读懂。

想起一路上人们对“水少”的惋惜，我们似乎总是追逐“盛景”，追逐它最饱满、最喧嚣的时刻，樱花要满开，红叶要见顷，海水要湛蓝，湖泊要丰盈，这当然没错，但自然哪有永远的全盛时期？它有自己的呼吸，有涨落，有荣枯，我们在它最鼎盛时欢呼，却常常在它休憩时转身离开。

眼前的五彩池,就是正在休憩，它收起了部分华丽的羽衣，让你看看它本真的肌理，那圈白色的池岸，何尝不是另一种风景？它告诉你，这梦幻的蓝色并非凭空而来，它站立在厚实的、亿万年的沉淀之上，水会回来，也许明年春天，它又会丰盈如初，但那时的丰盈，在我眼里，将因为见过它此刻的“瘦”，而有了不同的分量。

起风了,池面漾起极细的皱纹，中心那汪孔雀蓝轻轻晃动，仿佛一只半阖的、深邃的眼眸，我忽然不觉得遗憾了，我见到了一个不那么“典型”、却更真实的五彩池，它没有被“童话世界”的标签完全覆盖，它露出了大地的一部分真相——美丽之下，是漫长而坚韧的成长。

离开时,又有一批游客抵达，我听到相似的疑问：“水是不是少了？”我没有回头，心里却平静得很，是的，水是少了，但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更清了，这趟旅程，我看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句号，而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它让我惦记着，想看看它未来的样子。

有些风景,见过它盛放，是幸运；见过它收拢，或许是另一种更深的理解，十月的五彩池，没给我一场视觉的狂欢，却给了我一堂关于时间与变化的，静默的课，这课，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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