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九寨沟之前,我有点怕,怕什么?怕它太完美,朋友圈里那些饱和度拉满的照片,游记里千篇一律的“人间仙境”、“童话世界”,好像已经用精美的画框把它钉死了,变成一个必须打卡的符号,我担心自己只是去验证一个众所周知的答案,而不是去经历一场未知的相遇。
第一天下午才磨蹭到沟口,放下行李,没急着进去,就在附近藏寨慢悠悠地晃,空气是清冽的,带着点松针和泥土的凉意,一下子就把城市里带来的那股燥热摁了下去,傍晚的光线是金色的,斜斜地打在五彩经幡上,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在念一种我听不懂但觉得安心的咒语,路边蹲着个卖牦牛酸奶的老阿妈,皱纹深得像沟里的年轮,买一碗,酸得我龇牙咧嘴,她却看着我笑,露出缺了的门牙,那一瞬间,那个“符号化”的九寨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透出点真实生活的热气来。
第二天才是正经进沟,坐上观光车,像被投入一个巨大的、流动的调色盘,第一个见到的是芦苇海,说实话,我没想到第一个打动我的,会是这么一片看似平常的景致,不是惊艳,是温柔,一条宝蓝色的玉带河,弯弯曲曲地,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芦苇荡,秋天把芦苇染成了统一的暖色调,但仔细看,每株的深浅又都不同,风一来,它们不是整齐地倒伏,而是这边一片哗然,那边几株还倔强地挺着,发出沙沙的、干燥的摩擦声,那蓝色静得不像水,像凝固的时间,就这么被柔软的、毛茸茸的金色包裹着,我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心里那点“赶景点”的焦躁,莫名其妙就被这片辽阔的温柔抚平了。
接着是五花海,它的确配得上所有的盛誉,那种斑斓无法用语言复刻,但最让我出神的,不是水色,是水底,那些静静躺着的、钙化了的老树枯枝,姿态各异,在透明的水下清晰得可怕,它们早已失去生命,却在另一种清澈的永恒里,获得了比活着时更惊心动魄的形态,生与死,腐朽与永恒,就在这一泓剔透之下对峙着,又奇妙地融合,旁边一个大哥举着手机念叨:“这树死了还这么好看。”他媳妇白他一眼:“你懂啥,这叫‘沉没的森林’,有故事的!”我听着,心里一笑,是啊,美到极致的东西,人总想给它安个故事,好像不然就承受不住似的。
下午走到珍珠滩瀑布,还没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声音不是黄果树那种雷霆万钧的怒吼,是亿万颗珍珠同时倾倒在玉盘上的喧哗,清脆,密集,充满欢快的生命力,水从一片宽阔的、长满苔藓的浅滩漫流而过,撞上断崖,迸裂成雪,水汽随风扑到脸上,凉丝丝的,我找块远离人群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让那无休无止的、纯粹的白噪音包裹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也被这水流冲刷着,带走了不少,什么KPI,什么流量数据,在这恒古的水声面前,轻飘得可笑。
.jpg)
第三天,去了长海和五彩池,长海是沉默的巨人,深蓝色的湖水躺在群山怀抱里,静默,威严,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而五彩池则像个羞涩的精灵,藏在深谷里,小巧玲珑,颜色却最是变幻莫测,像谁打翻了一盒最珍贵的矿物颜料,一个是宏大的叙事诗,一个是精致的俳句。
要离开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群山,忽然觉得,这三天,我好像并没有“征服”什么景点,反倒像是被这片山水静静地“阅读”了一遍,它用它亿万年的寂静、斑斓的色彩和永不停歇的水流,照出了我的匆忙和浅薄,那些海子,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地震、崩塌、时间的磨蚀,才沉淀成如今的模样?我这几日的小小悲欢,又算得了什么。
.jpg)
回来的车上,我翻看照片,却觉得没有一张能真正代表我感受到的九寨沟,它的美,不在某个定格的海子,而在芦苇的摇曳里,在水底的枯木上,在扑面的水雾中,在那碗酸掉牙的酸奶滋味里,在老阿妈的笑容皱纹间,它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的、有脾气的地质生命体,而不是一张被过度传播的明信片。
这趟旅行,没给我带来什么爆款的灵感,却意外地,在我心里腾出了一小块安静的、像五花海水底那般清澈的地方,这就够了,风景或许会淡忘,但那种被自然“校准”过的感觉,我想,能陪我走很久,九寨沟不是终点,它更像一个提醒:走慢点,才能看见时间缝隙里的光。
.jpg)
标签: 3日九寨沟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