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到稻城亚丁，318国道上，一场与高原的笨拙恋爱

说实话,去稻城亚丁这事儿，我琢磨了小半年，攻略看了几十篇，装备买了一大堆，临出发前夜，还是对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发呆，别人说那是“最后的香格里拉”，是“蓝色星球上最后一片净土”，听着就仙气飘飘，可我心里直打鼓——我这常年蹲电脑前码字的身板，能行吗？

出发那天,成都下着毛毛雨，车子驶上318国道，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块被水晕开的墨，起初的兴奋，很快被漫长的车程磨平，过了雅安，山势陡然峻峭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仿佛要把时间都吸进去，同车有个大哥，是第三次进藏了，他指着窗外说：“看，这才是四川的脾气，看着秀气，骨子里野得很。”我望出去，江水是混浊的赭石色，奔腾着，撞击着崖壁，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确实不像平原的河。

第一天宿在新都桥,海拔三千多，我没什么剧烈反应，只是觉得脑袋有点轻，像塞了团蓬松的棉花，傍晚出去晃荡，所谓的“摄影家天堂”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光里，山峦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我试着拍了几张，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后来才明白，有些风景，相机拿不住，得靠眼睛和呼吸去存。

真正开始感到“在路上”的实感，是翻越卡子拉山和剪子弯山那些垭口的时候，天路十八弯，名不虚传，车子像个老旧的钟摆，在无尽的“之”字里左右摇晃，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四千、四千三、四千五……窗外的景致变得辽阔而荒凉，是那种带着巨大压迫感的壮美，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牦牛像散落的黑棋子，一动不动地嵌在枯黄草甸上，我有点耳鸣，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却异常平静，在这公理级的存在面前，我那点都市里带来的焦虑和纠结，轻得可笑。

在理塘歇脚,世界高城名不虚传，风里都带着股凛冽的透明感，长青春科尔寺的红墙在高原的阳光下，鲜艳得灼眼，我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信徒，衣服沾满尘土，额上有深深浅浅的印记，他们的眼神却清亮得像理塘的夜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挂着相机、穿着冲锋衣的旅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像是闯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时空，笨拙而又好奇。

终于进入稻城地界,景致又变了，海子山那片古冰川遗迹，蛮荒得像外星地表，数不清的砾石拥着大小海子，水是那种冰冷的、毫不妥协的蓝，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那种空旷，不是寂寞，是一种巨大的、充满力量的“空”。

去到亚丁景区里面,反而是另一番体验，需要徒步的那段路，让我彻底现了原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氧气瓶成了最亲密的伙伴，每吸一口，都带着点对自己身体不争气的懊恼，可当你咬着牙，挪到牛奶海边时，所有怨气都哑火了，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央迈勇雪峰之下，颜色是一种无法调和的、介于蒂芙尼蓝和翡翠绿之间的光泽，纯净得不近人情，五色海在更高处，阳光掠过水面，真的有斑斓的色彩在荡漾，累吗？真累，值吗？看着雪山倒映在眼眸里，觉得这一路的颠簸和高反，都成了必要的铺垫。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我靠着车窗，看那些来时的山川向后飞驰，我突然想起在洛绒牛场，看到一只孤独的岩羊，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望着雪山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我们这些匆匆过客，何尝不是一样？被某种遥远的光芒吸引，千里迢迢地赶来，笨拙地靠近，试图带走一片云彩或是一抹蓝色，但其实，能带走的，不过是几段颠簸的记忆，一些缺氧的眩晕，和胸腔里被清洗过一遍的、略带凉意的呼吸。

成都的火锅依旧沸腾热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胃被辣椒安抚，心里却永远空出了一小块地方，住进了那片高原的风，和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向雪山走去的日子，这条路，不像征服，更像一场恋爱——你翻山越岭地去见她，过程狼狈，结局也带不走她，但从此，你的地平线上，永远多了一座雪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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