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乐山大佛之前,我满脑子都是攻略上的标准画面:一座山那么高的佛像,庄严肃穆,江水在脚下奔流,游客们仰着脖子发出整齐的惊叹,这大概就是“打卡”的全部意义了,我从成都出发,高铁很快,窗外的景致从都市的棱角分明,渐渐晕染成蜀地特有的、湿漉漉的绿,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无非是又一个“必去景点”罢了。
直到我真的站到了大佛的头顶。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不是在“看”一尊佛,而是突然就“站”在了佛的发髻上,沿着陡峭的栈道往下走,身体贴着山壁旋转,江风毫无征兆地灌满你的衣袖,这时,你才一点点意识到自己在“进入”一尊巨像,先是从侧面瞥见他平静的、垂目的脸庞,岩石的肌理在千年风霜里变得柔和,那表情不是悲悯,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知晓,你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千年,而你的惊叹,不过是千年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息。
.jpg)
栈道窄,人多,挪动得慢,这反而给了你时间,时间不是用来赶路的,是用来和岩石、和江水、和前面游客汗湿的后背一起发酵的,旁边一个大叔操着浓重的川音对喘气的孩子说:“莫急嘛,佛又不得跑。”大家都笑了,那种紧绷的、朝圣般的气氛忽然就松了下来,对啊,急什么呢?
最奇妙的时刻,是在佛的脚边。
当你终于下到最底层,仰起头,脖子几乎要折过去,才能勉强看到佛的完整面容,他太高了,高到超越了“雄伟”这个词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自然存在,像另一座山,而你自己,小得像他脚边一颗被江水磨圆了的石子,很多游客在这里忙着找最佳角度自拍,试图把整个佛和自己都塞进镜头,表情是标准的“茄子”。
我却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看了看大佛的脚背。
那是真正被时间抚摸过的痕迹,雨水流出的深槽,青苔斑驳的印记,还有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模糊难辨的刻字,最让我愣住的,是脚趾之间的缝隙,那里积了泥土,竟然长出了几丛顽强的、绿油油的野草,还有一株不知名的小野花,在江风里微微颤着,就在这尊承载了无数祈愿与仰望的巨佛脚上,生命以最卑微又最骄傲的方式,自顾自地生长着。
那一刻,我心里某根绷着的弦,“啪”一声就断了。
.jpg)
我突然懂了来路上那种“没波澜”的感觉,我把这趟旅程当成一个任务,一个需要被“完成”和“的客体,我带着自媒体作者的“职业病”,眼睛像镜头,脑子像文案编辑器,盘算着哪个角度出片,哪段感受能引爆流量,我站在佛的头顶,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俯瞰视角不错”;我摸着栈道的岩壁,琢磨的是“历史的厚重感怎么描述”。
是那几丛佛脚缝里的野草,把我拉回了“。
它们不关心自己长在何处,不关心是否配得上这尊佛的庄严,它们只是活着,享受着岩缝里一点可怜的泥土,承接偶尔滴落的露水与江水的水汽,然后奋力地绿着,开着,这不就是最本真、最松弛的生命力吗?我们千里迢迢跑来,仰望的是一种宏大的、精神的象征,而真正教我心头一软的,却是这宏大之下,一丝不被在意的、倔强的生机。
我想起了成都。
成都的底色,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在佛脚缝里长草”的松弛,不是懒散,而是一种“晓得世界很大、时间很长,所以眼前这点事不必慌”的透彻,是茶馆里泡一下午的闲适,是火锅沸腾里大声说笑的畅快,是哪怕在繁华春熙路,也能钻进小巷找碗地道甜水面的从容,成都人好像天生就懂得,再宏伟的叙事之下,生活终究是那些具体的、微末的、带着烟火气的细节。
离开时,我没有再回头去拍大佛的全貌,手机里只存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几株长在巨大脚趾缝里的野草和野花,它们歪歪扭扭,构图一点也不“完美”。
.jpg)
回成都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再次流动起来的绿色,心里异常平静,我终于没再把这次旅行迅速归类到“文化遗产震撼”或“自然奇观打卡”的文件夹里,它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黏糊糊的感触:关于宏大与渺小,关于永恒与瞬间,关于我们如何在一心奔赴远方的宏大目标时,却常常被脚边一粒沙、石缝里一株草,温柔地绊了一下,从而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乐山大佛看了千年江水,看尽了王朝更迭、人事代谢,他的宁静,是阅尽沧桑后的沉默,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能带走的,或许不是那沉默的万分之一,而只是那沉默之上,偶然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粒带着绿意的种子。
这趟旅程,我原本是来“看”佛的,没想到,最后是佛脚下的一抹绿意,“渡”了我那颗有点着急、有点功利的心,下次再来成都,我可能还是会去挤热闹的景点,吃排长队的美食,但心里大概会多一份“佛脚缝看草”的闲心,晓得万事不急,风景在那里,生活也在那里,就像那江 water,慢慢流,总会流到该去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成都,以及它怀抱里的乐山,悄悄递给每一个过客的、关于生活的禅意,不是在高高的莲台上,而是在每个人都能蹲下身,触手可及的、温热的泥土里。
标签: 成都旅游-乐山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