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这辈子最远的旅行,是三十年前从镇上坐拖拉机到县里,所以当我说要带她去四川时,她翻出那本卷了边的老相册,指着里面一张泛黄的照片说:“你爷爷当年说,成都有种花,叫芙蓉,开起来满城都是。”
我们没坐飞机,奶奶说,飞机太快,“咻一下就到了,啥也看不见”,于是我们踏上了那趟绿皮火车,K字头,晃晃悠悠二十三个小时,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奶奶靠窗坐着,额头贴着微凉的车窗,看华北平原如何一点点被秦岭的褶皱取代,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与黑暗在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交替流淌,夜里她睡不着,小声跟我讲爷爷当年想带她来看都江堰,“他说那水,两千多年了,还按人的意思流”。
成都用一场细雨迎接我们,奶奶从行李箱底摸出一把老式黑伞,撑开时“嘭”的一声,引来路人侧目,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伞还是你爷爷买的。”宽窄巷子人挤人,她却不看那些精致的店铺,蹲在青石板路边,用手指摸了摸缝隙里的青苔。“真的湿,”她抬头说,“跟咱们那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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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挑战来自吃,面对一盆红艳艳的火锅,奶奶瞪大眼睛,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怪物。“这咋吃?”我给她调了碗香油蒜泥,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送进嘴里后愣了三秒,然后赶紧扒了口米饭,辣得直吸气,眼睛却亮起来:“香!就是太凶了!”第二天,她居然主动要求再去,还学会了“毛肚要脆,鸭肠要爽”的口诀,离开成都前,她偷偷跟服务员学了句四川话:“巴适得板”,说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去青城山的路上,奶奶一直念叨“青城天下幽”,可真到了山脚下,望着那望不到头的石阶,她犹豫了。“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最后我们选了条平缓的侧路,走走停停,她在道观一角的古树下坐了很久,看阳光透过密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一个扫地的老道士过来搭话,两人竟聊了半晌,下山时她说:“那老师父说,山不用全爬完,看到心里的幽静,就算来过了。”这话不像她说的,倒像山借她的口说的。
乐山大佛是奶奶坚持要去的,船在江上缓行,当那座山一样沉稳的佛像从江岚中逐渐浮现时,我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抽气声,奶奶没说话,只是仰着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江水浑黄,拍打着船舷,大佛垂目千年,看着这流水与来往的我们,回去的车上,奶奶才低声说:“那么大……人刻出来的,你爷爷要是看到……”话没说完,转头看向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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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还是火车,奶奶似乎累坏了,多数时间都在瞌睡,车过秦岭时,她忽然醒了,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没头没尾地说:“以前觉得你爷爷答应我的没做到,现在觉得,他是不是早就来过了,回去都讲给我听了,是我忘了?”她摸摸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旧水壶,“这水,是灌的都江堰的,带回去给你爷爷坟前洒一点,也算他……来过了。”
那个暑假,我们没有打卡所有网红景点,没有拍很多精致的照片,但我陪着一个老人,用她的速度,重新丈量了“远方”的意义——它不在里程数里,而在火车摇晃的节奏里,在怕辣又贪嘴的妥协里,在一把老伞撑开的潮湿空气里。
奶奶去年冬天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发现那本老相册里,四川之行的照片被精心贴在了最后一页,最中间不是大佛,不是火锅,是青城山脚,她坐在古树下,笑得有点腼腆,膝盖上摊着本翻开的《李白诗选》,旁边是她工工整整的字:“与孙同游蜀,芙蓉未谢,江水长流,夫亦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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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那个夏天从未结束,它只是变成了我血液里流淌的、一点温热的椒麻,和眼前这行字迹上,永不消散的雨汽与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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