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上个月从九寨沟回来,给我发消息,劈头就是一句:“完了,词穷了。”我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约的水声:“…你看那水,蓝的、绿的、透的,树长在水里,云漂在水底,阳光一照,碎得跟金子似的,我站在边上,脑子里嗡嗡的,就剩一句‘我的天’来回转悠,那些背过的古诗,什么‘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好像都对,又好像都差点意思,这地方,是不是把诗人的笔都给没收了?”
我对着手机笑了,这话我太懂了,没去之前,谁心里没装着几句描绘仙境的诗呢?可真到了那儿,站在任何一个海子边,你就会发现,那些精雕细琢的句子,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九寨沟的美,太有主张,太磅礴,又太细腻,它拒绝被简单的比喻框住,它自己,就是一首正在发生的、活着的长诗。
你说它没有诗句吗?恰恰相反,我觉得九寨沟本身就是一首立体的、用光影水色写就的巨作,它的诗句不在纸上,而在每一个需要你用心去“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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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开篇,是声音,不是松涛,不是鸟鸣,而是水声,从进入沟口,那声音就贴着地皮,隐隐地传来,走近了,才分清层次:诺日朗瀑布是雄浑的男中音,轰隆隆的,把水砸成珍珠又碾成白雾,那是“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的豪迈,但李白写的是险峻,这里却是开阔的轰鸣,不吓人,只让人心生敬畏,珍珠滩呢,是俏皮的快板,亿万颗水珠在钙华滩涂上蹦跳、追逐,哗啦啦一片,清脆密集,像无数散落的玉珠在琉璃盘里滚动,热闹极了,而到了镜海,诗句陡然换成了静默,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水静得像被抽空了时间,山、云、树,一丝不差地倒扣进去,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幻,这时候,你会想起“潭面无风镜未磨”,可刘禹锡写的是湖光秋月,这里的“镜”却映着四季,映着晨昏,映着比画还浓烈的色彩,这种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静,仿佛万物都在屏息,等着一个重要的时刻,这声音的韵律,从喧哗到寂静,不就是一首诗最动人的起承转合?
它的对仗,是色彩,九寨沟的色彩,是奢侈的,不讲理的,五花海是那个被上帝打翻的调色盘,你说不清那是蓝还是绿,它像是把最嫩的初春柳芽、最深的盛夏潭水、最晴朗的秋日天空,还有矿物质沉淀了千万年的乳白、鹅黄,一股脑儿地调和、沉淀,再让阳光这位最高明的画师,一笔一笔撩拨开来,深的地方,是墨玉,是陈年的绸缎;浅的地方,是薄荷,是脆生生的琉璃,水底的枯木,钙化成洁白的珊瑚,静静地躺在这一片斑斓之上,这哪里还是水?这分明是“揉蓝泼黛”不够形容的,“春来江水绿如蓝”也太过单薄,它像是把一整座彩虹融化后,又滤去了浮华,只留下最精华、最温润的髓,缓缓流淌,这种色彩,工笔画家要发愁,诗人也要踌躇,任何确切的命名都是对它的辜负。
而它的诗眼,藏在光影与生灵的偶然邂逅里,那才是真正让人心头一颤的句子,比如在箭竹海,你正看着那一片宝蓝出神,忽然,一只绿头野鸭,“扑棱”一声,从岸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划开平滑的水面,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消散的“人”字纹,那一道纹,就是一句灵动的、转瞬即逝的注脚,又或者,在长海,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远处雪山之巅,那雪亮得晃眼,而近处墨绿色的湖水里,正好飘过一团云的倒影,慢吞吞的,一动一静,一炽一寒,光阴的流逝和空间的永恒,就在这一瞥里对上了,这种句子,不押韵,不对仗,却直戳心底,它需要你等,需要你刚好在那里,需要风和云、光和影、鸟和鱼,共同完成这一次即兴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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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朋友那个问题,九寨沟把诗人的笔“没收”了吗?我觉得不是,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笔递给了每一个到来的人,它不给你现成的、工整的七律或绝句,它给你原料:最奇幻的色彩,最丰富的韵律,最生动的细节,它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读水的声音,用自己的呼吸去感受色彩的浓度,用自己的心去捕捉那倏忽即逝的光影故事。
当你离开时,你或许背不出一句完整的、贴切的古诗来形容它,但你的脑海里,会留下一些更鲜活的东西:也许是诺日朗的水雾扑在脸上的凉意,是五花海某一块无法形容的蓝绿,是林间突然闪过一只小松鼠的惊喜,是栈道上木头淡淡的潮湿气味……这些碎片,会在某个午后,毫无征兆地拼凑起来,在你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涟漪。
那时,你便拥有了专属于自己的一行诗,它可能不成章法,但绝对真诚,带着九寨沟的水汽和阳光的味道,这或许就是这片山水最慷慨的馈赠——它不给你答案,它给你一颗被美震撼过、而后学会自己感受诗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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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诗句,从来不在纸上,它在你看见第一片彩林倒映在海子里,忍不住“哇”出声的那个瞬间,就已经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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