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个让你忘记拍照的地方

说实话,去九寨沟之前，我手机里存了不下五十篇攻略，怎么拍镜海倒影最清晰，哪个时辰的诺日朗瀑布光线最柔和，五花海哪个角度能避开人群……我像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检查着“装备”：相机、三脚架、滤镜，甚至带了块反光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出片”的瞬间。

可真正踏进那片土地的第一刻,我就知道，我那些精密计划，全是笑话。

事情是从进入树正群海开始的，木质栈道沿着碧蓝的海子蜿蜒，水清澈得让你觉得看一眼都是冒犯，我习惯性地举起相机，找构图，调参数，可当我透过取景器看出去时，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那蓝色，根本不是电子元件能捕捉的，它是一种活着的蓝，从水底沉睡的千年古木身上沁出来，随着阳光的波纹一晃一晃的，像在呼吸，我旁边一个举着最新款手机的大哥，拍了两张，盯着屏幕咂咂嘴，嘟囔了一句：“这颜色……不对啊。”然后他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干脆趴在栏杆上，就那么呆呆地看。

我的“溃败”在五花海达到了顶峰，那是下午，阳光斜射，传说中的“五彩斑斓”展露无遗，湖底的钙华、水藻、沉积物，和倒下的树木交织在一起，鹅黄、墨绿、深蓝、宝石红……像打翻了一整个神话时代的调色盘，栈道上挤满了人，耳边是各种语言的惊叹，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我也挤在一个公认的“最佳机位”，可是拍出来的照片，扁平，死板，只是一堆漂亮颜色的堆砌，它没有温度，没有那一刻空气里清冽的草木香，没有掠过水面的风带来的细微颤动，更没有那种直击心脏的、近乎神圣的静谧感。

我忽然就泄了气,关掉了相机。

我找了一处人少的角落坐下来,就那么看着，看阳光如何一寸寸爬过对面的山林，给秋日的树叶镶上金边，又跌碎在湖面，变成一池晃动的碎金，看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倏地掠过水面，点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慢慢荡开，把水底的色彩搅动得如梦似幻，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什么光圈快门，什么构图技巧，都显得特别苍白，特别多余，那一刻我才明白，九寨沟的美，是拒绝被“收割”的，它不是一个背景板，它是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场域，它要求你的，不是隔着镜头的窥探，而是全身心的沉浸。

后来我去了长海，那片九寨沟最高最辽阔的海子，它躺在雪山怀抱里，蓝得深沉而威严，像大地上一只安静的巨眼，我彻底放弃了拍照的念头，沿着安静的步道慢慢走，遇到一位坐在路边休息的当地老人，戴着传统的毡帽，脸像树皮一样沟壑纵横，我们聊起来，他说他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我问他，觉得哪里最美，他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生硬的汉语说：“看过，记在这里，就美，相机嘛，记不住。”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啊，相机记不住，它记不住五花海阳光的温度，记不住长海扑面而来的、带着雪意的风，记不住珍珠滩瀑布轰鸣的水声敲打胸腔的共振，更记不住那一刻，你作为一个渺小的人类，面对磅礴自然时，内心涌起的震撼与宁静。

离开九寨沟很久了,我手机里那些照片，偶尔翻看，只觉得是一堆美丽的色块，但每当闭上眼，那片流动的、呼吸的、生机盎然的蓝绿色，就会立刻在脑海中复活，连同那清冷的空气、潺潺的水声一起包裹我，我终于懂了，九寨沟给你的，从来不是一张可以炫耀的照片，而是一枚种在心里的、活的记忆，它让你在往后无数个疲惫的都市瞬间里，还能有一个地方可以瞬间“回去”，汲取一点宁静和力量。

如果你要去九寨沟,带上你的眼睛和心就好，最好的相机，在你身上，最美的九寨沟，在看罢归来后，你每一次无声的回想里，那才是它真正慷慨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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