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决定跟团去四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自暴自弃”的,作为一个常年标榜“深度游”、“自由行”的人,选择跟团,无异于某种“背叛”,但架不住朋友撺掇,说省心,说四川景点分散山路难开,行吧,我缴械投降,把自己交了出去,换回一张印满日程的纸,和一个戴着小红帽、举着小旗子的导游。
我的四川之旅,始于一种奇特的“失重感”,在成都双流机场集合,看到一车年龄、口音、期待各异的陌生人,被迅速编入“X号家庭”,我仿佛成了游戏里一个刚被加载出来的角色,初始装备是统一的大巴座位和一瓶矿泉水,导游小王,精力充沛得像上了发条,话筒是他的权杖,从都江堰到黄龙,从羌寨到藏家,他的解说词流畅、准确,带着一种循环播放的韵律美,我们则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到点下车,在指定角度拍照(“这里拍全景最好!”),在固定时间吃饭(八菜一汤,围桌而食),在催促声中集合(“老师们,我们五分钟后就出发咯!”)。
大巴车窗成了流动的取景框,风景很美,但隔着一层玻璃,总有些不真切,我不用思考下一站去哪,不用纠结哪家餐馆正宗,甚至不用费力辨认方向,大脑的某个部分确实休假了,但另一种疲惫感悄然滋生——那是一种参与感被剥夺后的麻木,在松潘古城的石板街上,我跟着队伍机械地移动,听着耳机里小王讲唐蕃和亲的故事,眼睛却看着路边一个老阿妈慢悠悠地晒着辣椒,她抬头看了我们这群“彩色洪流”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又低下头去,那一刻,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们是一群“路过”的旁观者,是风景外的风景,与这片土地真实的呼吸隔着一段礼貌而坚固的距离。
这种“NPC”状态,在抵达九寨沟的那天上午达到了顶峰,景区门口,人潮汹涌,各个旅行团的小旗子像不同阵营的军旗,我们被高效地分流、上车,沿着规划好的栈道,在“箭竹海”、“熊猫海”、“五花海”之间完成打卡,景色无疑是惊心动魄的,湖水蓝得不似人间,山林色彩斑斓,但周遭太吵了,导游的讲解、游客的惊叹、相机的快门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拍下的照片,和网络上成千上万的图片,似乎并无二致,我有点沮丧,难道这趟旅程,最终只是来验证一下明信片上的风景是真的?
转机发生在那个被“浪费”掉的午后,行程表上留出了几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团友选择回酒店休息或逛纪念品店,我忽然生出一股逆反,决定脱离主路,往诺日朗瀑布上方一条看起来清静些的栈道走去,越往上,人越少,喧嚣渐渐被流水声和鸟鸣取代。
我看到了它,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海子,地图上或许有它的名字,但我没去查,它不像五花海那样色彩绚烂到张扬,而是一种沉静的、翡翠般的绿,湖边没有观景平台,只有几块天然的大石,我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看着,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对岸的山林倒映在水中,清晰得仿佛水下有另一个对称的世界,一阵极轻的风掠过,水面皱起丝绸般的纹理,倒影微微晃动,碎了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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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或者说,那种被行程表切割成碎片的时间感消失了,我听到的,是湖水轻舔岸石的汩汩声,是某种不知名小鸟短促的鸣叫,是树叶摩擦的沙沙响,我闻到的,是清冽的空气里混着潮湿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没有解说词告诉我它的地质成因,没有人在旁边催促“快拍,这里出片”,我也不再想着要“记录”下什么。
就那么坐着,发呆,脑子里那些关于行程、打卡、疲惫的念头,像水面的倒影一样,被风吹散了,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河边能蹲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的时候,那种纯粹的、不为任何目的的“在场”,那种与周遭环境自然生发的连接,我以为早已丢失在成年后规划缜密的生活里,此刻却在这个偶然逃离的湖边,轻轻回来了。
那一刻,我找回了那么一点点“自由意志”,不是在对抗什么,而仅仅是“存在”于此地,我不是游客编号,不是某个旅行团的成员,我只是一个恰好坐在这里,被这片湖水安慰了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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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大巴上,导游小王依然在热情总结,团友们分享着手机里的照片,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青山,心里很平静,跟团旅行,确实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演出,我们拿着统一的剧本,走过固定的走位,它高效、安全,却也容易让人陷入被动的“梦游”。
但或许,真正的旅行者,即便在预设的框架里,也要努力为自己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那道口子,可能是一次偏离主路的散步,可能是拒绝一次购物点的邀请,可能只是在某个瞬间,关掉内心的“任务列表”,单纯地去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四川的山水,美在它的壮阔与奇幻,而这次旅行给我的礼物,却是在九寨沟那个无名的湖边,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默的“在场感”,它提醒我,无论以何种方式出行,最重要的,或许不是带走多少张照片,而是让那片风景,有机会真正地、安静地,流入你的心里,跟团游不是旅行的“反面”,它只是另一种背景板,而能否在背景板前,演出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有片刻的内心戏,那才是对我们这些旅人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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