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九寨沟之前,我对所谓的“旅游演出”是有点抗拒的,你想啊,白天在童话世界里走了一天,看水看得眼睛都饱了,晚上还要被拉去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看一群穿着华丽戏服的演员,在台上蹦蹦跳跳,演绎那些被简化、被符号化的“民族文化”——这大概是我脑子里对这类演出的全部想象,无非是背景板,是行程单上一个可勾可不勾的选项。
所以当朋友极力推荐,说“来都来了,那个《九寨千古情》你得看看”时,我撇撇嘴,心想,又是“千古情”,这牌子都快烂大街了吧,但架不住劝说,还是抱着“歇歇脚也行”的心态,在某个微凉的傍晚,走进了那座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剧院。
灯光暗下来,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带点敷衍的坐姿。
我就被“打脸”了,而且打得挺疼。
开场就不是寻常路数,没有盛大的歌舞序曲,耳边先响起的,是极其细微、却直往你心里钻的流水声,叮咚,哗啦,仿佛就贴着你的耳廓流过,紧接着,不是舞台亮了,而是整个观众席的穹顶,缓缓亮起一片幽蓝的、流动的光影,我下意识地抬头,惊呆了——那根本不是灯光效果,那是整个剧院的天幕,变成了一汪活生生的、倒悬的“海子”!湛蓝、宝蓝、翠绿的水波在头顶荡漾,光影流动间,甚至能看到水下钙华沉积的纹路,几尾“游鱼”的光影悠然滑过,一瞬间,我仿佛不是坐在观众席,而是沉在了九寨沟某个最深、最静的海子底,在仰望一个被水波温柔扭曲的天空,那份静谧与神圣感,扑面而来,把我那点散漫的心思,瞬间摁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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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开胃菜”,当故事真正开始,你才发现,它压根没想按部就班地给你讲山水多美,它把聚光灯,狠狠地打在了“人”的身上。
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关于“背水”的,舞台上没有复杂的布景,只有一束追光,跟着一位佝偻着背的藏族老阿妈,她背上那个巨大的木桶,看着就沉,她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山路”(舞台的斜坡)向上攀,每一步都缓慢、滞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用力的喘息声,那声音通过音响放大,不是表演,就是纯粹的、沉重的体力负荷的声音,她不是跳舞,她就是在“背水”,走到半途,她一个趔趄,桶里的“水”(通过光影效果呈现)泼洒出来一些,她慌忙稳住,心疼地看着洒落的水光,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但你觉得她全身都是汗),继续向上。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只有那喘息声和脚步声,台下静得可怕,我忽然就想起白天在树正群海,看到的那一汪汪澄澈到不可思议的水,我曾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它们天生就在那里,美得理所当然,可这一刻,老阿妈背上那桶“沉重”的光影,仿佛重重压在了我的心上,我看到的不是舞台上的一个角色,我看到的是千百年来,在这片“童话世界”的美丽背后,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为了一瓢清水而翻山越岭的生命重量,美,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这份认知,比任何风景照片都更具冲击力。
演出的高潮,是关于一场地震,当舞台真的开始剧烈震动(当然是特效),巨石(软质道具)从头顶“滚落”,房屋“坍塌”,演员们在烟尘中惊恐奔逃、呼喊、互助……那种临场感让我头皮发麻,但最让我鼻尖一酸的,是灾后的一幕:一片废墟的微光中,一个满脸尘灰的小女孩,从瓦砾里扒出一个破损的转经筒,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摆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推动它,一开始,转经筒纹丝不动,她推得踉踉跄跄,但她没有停,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渐渐地,不知从哪里,伸过来另一双小手,是更多的手——幸存的人们,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默默走来,沉默地加入,那个破损的、沾满灰尘的转经筒,在一双双满是伤痕的手的推动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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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转经筒轴心发出的、干涩而执拗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剧场里回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的胸口,它说的不是苦难,而是苦难之后,那种近乎本能的、对信仰和生活的坚守,那种沉默的力量,比任何悲壮的合唱都更让人动容。
走出剧院,九寨沟的夜风带着寒意,但我的心里却揣着一团复杂的、温热的情绪,白天的九寨沟,是神的调色盘,是纯粹的、客观的、令人惊叹的自然之美,而夜晚这场演出,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这片山水的情感保险箱,它让我看到了这抹“童话色”背后,属于人的汗水、泪水、信仰与坚韧。
山水是骨架,而这演出,为它注入了滚烫的血肉与灵魂,它没有试图复刻风景,而是在风景的基石上,重建了一个关于生命力的殿堂。
再想起那些海子,感觉都不一样了,那蓝色里,仿佛沉淀了背水女子的喘息;那瀑布的轰鸣里,似乎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祈祷;那静谧的丛林,守护着无数个像推动转经筒一样平凡而坚韧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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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九寨沟之行,因为这场演出,变得完整了,它告诉我,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止在眼里,更在理解风景为何而美的心里,如果你去九寨沟,别只看它的白天,留一个夜晚给这场演出吧,它或许会颠覆你对“美”的全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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