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孜的夏天，是神明打翻的调色盘

七月的成都闷得像蒸笼,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开始晒甘孜的蓝天了，那种蓝，不是城市上空被高楼切割过的、灰扑扑的蓝，而是一种泼辣的、不讲道理的、直接撞进你眼睛里的钴蓝，我关掉空调，订了张车票，去甘孜，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一场对闷热夏天的“叛逃”。

车子翻过二郎山隧道,世界瞬间就换了幕布，潮湿黏腻的空气被抽干，换上了清冽的、带着草根和雪山气息的风，第一站是新都桥，摄影家的天堂，说实话，这名字有点被用滥了，去之前我甚至有点抵触，怕看到一堆长枪短炮对着几个摆拍的模特，但真到了那里，才发现它的好，是给那些愿意停下来的人的。

我住的客栈老板是个黑瘦的康巴汉子,话不多，下午给我倒了碗酥油茶，指了指后院：“别总去观景台挤，后面山坡上，看日落，巴适。”我顺着一条被牦牛踩出来的小径往上爬，喘得肺叶子都快炸了，可当我回头，整个人就呆住了，光线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柔，给起伏的草甸、散落的藏房、蜿蜒的小河统统镀上一层金箔，没有预设的“机位”，风自己吹，云自己走，光影在无人的山谷里自顾自地演着一场默剧，那一刻我才觉得，我算是“到”了。

如果说新都桥是田园诗,那稻城亚丁就是一部气势磅礴的史诗，但走这条史诗的路，可真够呛，海拔蹭蹭往上窜，脑袋像被念了紧箍咒，每走一步都喘，很多人冲着“最后的香格里拉”名头来，盯着牛奶海、五色海打卡，可我印象最深的，反倒在洛绒牛场往上的那段山路，累得跟狗一样，瘫在路边石头上，看着对面巍峨的仙乃日神山，雪线分明，沉默地矗立在亘古的时光里，一个转山的藏族阿妈从我身边经过，步伐缓慢却稳当，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她看了我一眼，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大地的沟壑，却递给我一小块奶渣：“慢慢走，山就在那里，又不会跑。”是啊，急什么呢？我们总想征服自然，打卡景点，却忘了我们只是它谦卑的访客。

从亚丁下来,我没按常规路线折返，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措普沟，这里还没被完全开发，游客少得多，车子在森林里穿行，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翠绿得不像话的草原，环抱着宝石般的措普湖，湖后面是扎金甲博神山，线条刚硬凌厉，最绝的是湖边喊鱼，当地朋友教我们，只要“呜呜”地喊几声，成群的高原裸鲤就会游到岸边，黑压压的一片，我们几个大人，像孩子一样傻乎乎地喊着，看着鱼儿聚拢，又笑着散开，这种近乎天真的互动，比任何壮丽风景都更直接地让人快乐。

还有理塘,因为丁真，这座“世界高城”热闹得不像话，东城门打卡的年轻人排着队，但我更喜欢钻进老城的巷子，在一座小小的寺院墙角，阳光正好，几个红衣喇嘛靠在墙根，眯着眼晒太阳，低声聊着天，手里捻着佛珠，时光在这里，仿佛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松软、拉长了，现代社会的喧嚣，好像被那堵厚厚的土墙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路,胃也没闲着，牦牛肉汤锅是必吃的，汤头滚烫鲜美，肉片扎实，在塔公草原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我还吃到了这辈子最棒的酸奶，老板娘自己做的，酸得人一激灵，但撒上一勺白糖，那种醇厚和酸甜的平衡，瞬间征服味蕾，还有热乎乎的土豆包子，蘸着辣椒面，在冷飕飕的早晨，简直是救命的神仙味道。

离开甘孜回成都的路上,我又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有雪山，有湖泊，有草原，但翻到一张，我停了下来，那是在子梅垭口附近，一个放牛的小娃娃，脸蛋晒得两团高原红，骑在一头同样懵懂的牦牛犊上，正好奇地看着我的镜头，眼睛清澈得，像刚融化的雪水。

我忽然觉得,甘孜的夏天，哪里是什么调色盘，它太生动，太辽阔了，它是风走过经幡的呼啦声，是酥油茶在壶里沸腾的咕嘟声，是雨后泥土的腥气，是阳光晒在背上微微的刺痛感，它不能用颜色概括，它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呼吸着的存在。

它让你累,让你喘，让你晒脱皮，但也正是这种轻微的“不适”，才让你从麻木的日常里清醒过来，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活着”，回到城市，空调的冷风再次包裹我，但我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留下一片洗过的蓝天，和一股自由的风，这就够了，足够对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庸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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