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关于色彩的意外

我承认，去九寨沟之前，我是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心态去的，网上照片看多了，总觉得不过是一汪水，能有多稀奇？朋友圈里刷屏的九寨，滤镜厚得都快看不出本色了，直到我真正站在长海边上，被那片蓝得近乎不真实的湖水迎面撞了个满怀，我才意识到,我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蓝，这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有灵魂的颜色，它不是天空倒映下来的，倒像是从地心深处，经过千年岩层的过滤、矿物质的晕染，自己生长出来的颜色，沉静，深邃，却又透着股清亮，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静静地卧在雪山和森林的怀抱里，风过时，水面皱起极细的涟漪，那蓝色便活了，一层层地漾开，深浅明暗，变幻不定，我站在观景台上，半天挪不动脚，脑子里那些预先准备好的形容词——“蔚蓝”、“碧蓝”、“湛蓝”——全都苍白得可笑，同行的一个大哥举着手机，嘴里嘟囔：“这咋拍不出来呢？跟我眼睛看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我笑了，有些美,大概天生就抗拒被完全框进一个小小的屏幕里。

顺着栈道往下走，才是九寨沟真正“调皮”的一面，如果说长海是位端庄的大家闺秀，那五花海就是个灵气四溢的精灵，这里的色彩，简直是一场狂欢，湖底躺着的那些钙华枯木，经年累月，披上了厚厚的藻类和矿物质外衣，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呈现出鹅黄、墨绿、深蓝、绛紫……各种颜色毫无章法地交织、浸染、沉淀，阳光好的时候，光线穿透水面，在湖底的石块和枯木上跳跃，整片海子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流动的宝石，我蹲在湖边看了好久，看水底的木头，有的像沉睡的龙，有的像嶙峋的珊瑚，水太清了，清得让你觉得那不是水，而是一层流动的、有厚度的空气，偶尔有几尾高山冷水鱼慢悠悠地划过，才提醒你,这确是一个生动的世界。

水是九寨沟的灵魂，而这灵魂最奔放的表达，就是瀑布，诺日朗瀑布宽阔宏大，像一匹银白色的巨缎从山崖间倾泻而下，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岩石的味道，但更让我着迷的，是珍珠滩瀑布，它没那么气势磅礴，却别有一种玲珑剔透的趣味，清澈的溪水漫过一片宽阔的、布满坑洼的乳黄色钙华滩坡，撞起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真的宛如一大片滚动的珍珠，水流到了崖边，豁然跌落下几十米高的悬崖，变成一道道纤细而密集的水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给山崖挂上了一袭流动的水晶珠串，我沿着瀑布下方的栈道走，水声哗哗，不是震耳欲聋的那种，而是清脆的、欢快的，像无数个孩子在嬉笑，衣服和头发都被飘散的水雾打湿了，凉丝丝的,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越往里走，人声渐渐稀落，到了则查洼沟尽头的五彩池和季节海，周遭便只剩下自然的声音，五彩池小巧玲珑，颜色却浓得化不开，像一块镶嵌在山坳里的蓝绿色猫眼石，季节海则要看运气，我去的时节水不算丰盈，露出部分乳白色的池底，衬着周围深绿的树林，有种寥落而干净的美，这里海拔已经挺高了，走路有点喘，但空气清冽得直透肺腑，坐在路边的木椅上，什么也不想，就看着阳光在树梢移动，听着不知名的鸟叫，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那些赶场子似的打卡焦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回程的观光车上，大家都有些疲倦，安静地看着窗外，我忽然想起早上进沟时，看到那些在1988年大地震中倒伏、如今静静躺在水底的巨树，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在另一种形态里，成为了新风景的一部分，孕育出更斑斓的色彩，这或许就是九寨沟给我的最深触动：美，从来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变化，在灾难后重生,在时间里沉淀出更丰富的层次。

别只带着“打卡”的心来，放下相机，用眼睛好好看，用耳朵听水声风声，用手摸摸那些冰凉清澈的溪水，九寨沟的美，不在取景框里，而在你停下脚步，呼吸与它同步的那个瞬间，那场关于色彩的“意外”，才会真正撞进你心里,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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