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突然问我,去三峡玩怎么样,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问题难,而是忽然发现,我们好像都把“三峡”当成一个理所当然的地名,挂在嘴边,却很少真的去想,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从小课本里的“两岸猿声啼不住”?是新闻里那个宏大的工程?还是老一辈人嘴里,那个需要坐好几天船、充满险滩与号子的古老航道?
从成都东站坐上动车,三个多小时就到重庆,这速度常让我恍惚——古人走这段路要多久?李白那句“朝辞白彩帝间云,千里江陵一日还”,写的怕是顺流而下的极致畅快,而逆流而上呢?那份艰辛,恐怕都化在纤夫勒进肩膀的绳索里,沉在江底了,我们的旅行,从按下“购票”键那一刻就开始了,太容易,容易到差点忘了脚下的路,曾经那么重。
我选择从重庆登船,傍晚的朝天门码头,依然嘈杂,但那种等船去远方的集体兴奋感,淡了,更多的是游客,像我们一样,举着手机,寻找最好的角度,让背后的轮船和江水入框,我靠在栏杆上,看两江交汇处那条清晰的分界线,浑浊与更浑浊的水流纠缠、融合,最终不分彼此地向东奔去,这景象有种粗粝的哲学感,像极了生活本身。
船是晚上开的,躺在舱里,能感到引擎低沉的震动,透过钢铁船身传来,这震动让我莫名安心,像大地的心跳,睡不着,上到甲板,城市的光晕渐渐被黑暗吞没,两岸只剩下山体黑魆魆的轮廓,沉默地后退,江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呼呼地灌进耳朵,把一切思绪都吹得七零八落,那一刻,没有“旅游”,没有“攻略”,只有我和这条奔流了千万年的大江,它在动,我也在动,我们在共同的、向前的节奏里,这感觉,比任何打卡拍照都来得真实。
天亮时,船已在瞿塘峡,所有人都涌上甲板,当夔门那两扇巨大的、近乎垂直的绝壁真正压到眼前时,课本里所有的形容词都失效了,那不是“雄伟”或“壮观”能形容的,那是一种威严,山是铁青色的,岩石的肌理刀劈斧削,江水到了这里,被迫收束成一条急躁的白练,吼叫着冲过去,我仰头看着,脖子发酸,心里却异常平静,人类在这里修筑栈道、设置航标、最终筑起大坝,与其说是征服,不如说是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对话,带着敬畏的试探,我们改变了他的面貌,但他亘古的沉默,从未改变。
过巫峡时,下起了毛毛雨,十二峰在缭绕的云雾里半遮半掩,导游在喇叭里费力地讲解着哪个是神女峰,人们伸长脖子,指指点点,我却有点走神,想起沈从文写沅水,说那些水手和岸上的女人,“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命里”,眼前这仙境般的山水,在过去,是无数普通人悲欢离合、讨生活的严峻背景,那故事里的温度和烟火气,或许比一个缥缈的神话传说,更接近这条江的灵魂。
船过西陵峡,看到新的跨江大桥,桥塔高耸入云,现代感十足,与两岸古朴的村镇、山坡上的层层梯田,形成奇异的共生,这就是今天的三峡了,古老的底片上,不断叠加着新的曝光,你无法单独凝视其中任何一层,它们已经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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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的最后一站是三峡大坝,站在185观景平台,看闸门缓缓开启,万吨级的轮船像玩具一样被平稳地抬升或放下,工程的尺度超越了日常经验的范畴,让人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渺小,这渺小感,和在夔门绝壁下的感受截然不同,后者是面对自然造物时的臣服,前者,则是面对人类自身集体意志与力量时的震撼,心情很复杂,有自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怅惘,我知道,我脚下站立的这个地方,淹没了许多故事、许多家园,江水之下,是另一个沉静的世界。
回成都的动车上,我累得睡着了,梦里不是山水,而是各种声音:江轮的汽笛、导游的喇叭、风雨声、还有船上餐厅晚宴时,那支略显蹩脚却欢快的小乐队演奏的《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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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车窗外已是熟悉的川西平原景色,平整,绿意盎然,三峡的险峻激昂,仿佛一场遥远的梦,但我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走过的那段江,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一条弯曲的蓝线,或一段旅游宣传片,它有了风的触感,水的湿度,山影压过来的重量,以及那深藏在平静江面之下,无数个时代的厚重回响。
如果再有人问我,三峡怎么样,我大概不会再说“很美,很壮观”,我可能会说:“去一趟吧,去吹吹那里的风,看看山,看看水,也看看我们自己的倒影,那不只是风景,那是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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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出发,去三峡,地理上只是向东几百公里,但在心里,我们走过的,是一段从“知道”到“感受”,从“想象”到“体温”的更长、更曲折的路,这条路,或许才是旅行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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