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深处，藏着四川最野的秋天

得实在点,就叫《闯入四川“野”边界：大巴山秋日漫游指南》吧，这地方，太规整的名字配不上它。

说实话,去大巴山之前，我对它的想象很模糊，地图上，它像一道深深的褶皱，把四川和陕西、重庆轻轻分开，提起四川，人们总先想到成都的烟火、九寨的斑斓，或者川西的雪山，大巴山？好像只是个遥远的地理名词。

直到车子真的拐进那些盘山路。

柏油路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年头的混凝土路，偶尔有修补的痕迹，窗外的景色，像一轴缓缓打开的、用旧了的画卷，山不是那种陡峭的、直插云霄的、让你惊叹“哇”的类型，它们是连绵的，厚重的，一层叠着一层，颜色是各种绿与褐交织的毯子，一直铺到天边去，空气一下子变了，带着股清冽的、植物和泥土混合的味儿，猛吸一口，肺腑都凉丝丝的。

我第一个落脚点,是个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看清名字的镇子，下午三四点，主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音，街边老房子的木板门虚掩着，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杂货店的老板娘靠在竹椅上，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川剧，见我探头，只是笑了笑，没有城里那种热络的招徕，这种“不被在意”，反而让人松快下来。

来这里,光在镇子里转可不行，得往山的褶皱里钻，我跟着一位采药的老乡，走了条他日常上山的小径，那根本不算路，就是雨水和脚步在灌木与乱石间踩出的痕迹，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光线被高大的乔木切得碎碎的，洒下来，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纠缠着，苔藓把石头包裹得毛茸茸的，老乡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用柴刀拨开一丛草，指给我看一株不起眼的植物，用浓重的方言说个名字，他说，秋天是山里最“肥”的时候，果子熟了，一些根茎也到了最壮实的时候。

他的话让我忽然明白了大巴山的秋天,它不是平原上那种一望无际、轰轰烈烈的金黄，它的秋，是藏着的，是渗出来的，是某棵枫树突然在万绿丛中燃起一簇火红；是阳光穿过半透明的黄叶，把整片林子照得通透；是溪水边，几株乌桕的叶子变得绯红，果子却雪白，像撒了一树的白砂糖，你得慢下来，走进去，才能发现这些色彩是如何一点点、一块块地，从漫山遍野的深绿里“突围”出来的，这是一种需要耐心去对的秋天，充满了发现的惊喜。

夜里住在山腰的农家,吃的简单，腊肉炒蕨菜，自家点的豆花，但味道扎实，有锅气，主人话不多，只是把炭火盆拨得更旺些，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光污染，星星多得不像话，低低地压下来，仿佛沿着屋后的山脊走上去，就能摘到一把，静，也不是全然的静，能听到极远的、溪涧的水声，还有不知名秋虫的唧唧，更衬得这天地空旷。

离开那天清晨,起了大雾，乳白色的雾从山谷里蒸腾起来，淹没了山脚，只露出远处一个个青灰色的山尖，像大海里的岛屿，公路在雾中蜿蜒，时隐时现，那一刻的感觉很奇特，仿佛自己这几日的行走，也成了一场梦，梦醒在了一片混沌的边界。

回城路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发现根本拍不出那种感觉，大巴山的美，不在某个具体的“景点”，它不在观景台上，也不在门票里，它在盘山公路每一个不经意的拐弯后，在需要你手脚并用才能通过的密林小径尽头，在老乡指给你看的那株草药上，在夜晚烤火时听到的、关于山神的古老传说里。

它不讨好你,只是沉默地在那里，按照千万年来的节奏呼吸、枯荣，而你闯进去，像一滴水汇入溪流，短暂地，成为了它韵律的一部分，这大概就是大巴山最打动我的地方——它允许你做一个安静的闯入者，并慷慨地赠予你一整个，未被驯服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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