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从成都去泰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扯”,一个是被麻辣鲜香泡得酥软、连空气都飘着安逸的盆地,一个是硬邦邦杵在华北平原上、等着人去“征服”的石头山,这哪是旅行,这简直是让味蕾和腿肚子打一场硬仗。
飞机落地济南,那股子干燥又带着点尘土味的风劈头盖脸拍过来,瞬间就把我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火锅牛油味给盖下去了,像是从一个湿漉漉、暖烘烘的梦里,被一把拎进了线条分明的现实,去泰安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致也从成都那种层层叠叠、被绿意晕染开的柔和,变成了齐刷刷、一望到天边的开阔和平直,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把一部分魂儿留在了锦里那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里。
夜爬泰山,是很多人的选择,我也随了大流,晚上十一点,红门入口处人影憧憧,手电光晃成一片,起初还觉得新鲜,跟着人流往上挪,听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感觉自己像个奔赴某个神秘仪式的信徒,可没过多久,“仪式感”就被疲惫感替代了,台阶,没完没了的台阶,在黑暗里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十八盘那一段,真是名不虚传,陡得让人心生绝望,我扶着旁边的铁栏杆,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下午在成都错过的最后一顿串串香——那裹满了辣椒面的嫩牛肉,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堂的滋味。
爬到中天门,实在扛不住,歇了半小时,山风吹过来,汗湿的背心凉飕飕的,旁边有个大哥在泡面,那股熟悉的、略带工业感的红烧牛肉面香味飘过来,居然让我咽了咽口水,你看,人到了这种时候,对温暖的、带汤水的东西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管你是在巴蜀还是齐鲁,这大概就是成都留给我的“后遗症”,总想在身体冷的时候,找点滚烫的东西往胃里填。
后半程,几乎是靠意志在拖动着身体,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什么“文化底蕴”、“五岳独尊”,都比不上前面拐角处卖热饮的小铺子那点昏黄的光来得实在,就在这种机械的、近乎麻木的挪动中,不知不觉到了日观峰。
好家伙,山顶上早已挤满了人,裹着粗砺的军大衣,像一群等待破晓的企鹅,我找了个石头缝把自己塞进去,看着东边那片墨黑的天幕,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和成都夜里那种润润的、拂过脸颊的微风完全是两回事,身体是冷的,累得发颤,但心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天边开始变了,先是极细微的一线鱼肚白,慢吞吞地,很不情愿似的,那白色里渗进一点极淡的橘粉,像一滴水彩在宣纸上缓缓洇开,过程其实挺慢的,慢到你可以看清每一丝云彩颜色的变幻,没有想象中的磅礴一跃,更像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在用最细腻的笔触,一层层地渲染,突然,一道金红色的边弧探了出来,那么亮,那么锐利,一下子劈开了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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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就这么完整地跳出来了,光芒瞬间洒满千山万壑,脚下翻涌的云海被镀上了金边,远处蜿蜒的黄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身边响起了欢呼,各种口音的“哇”声混在一起,我愣愣地看着,手冻得有点僵,却忘了拍照,那一刻,疲惫好像突然被这光芒照散了,不是消失,而是转化成了某种沉甸甸的、实在的东西,落在了心里。
我忽然明白了这场“拉扯”的意义,成都的好,是把你妥帖地包裹起来,用味道、用烟火、用那种无所不在的闲适,告诉你:生活在此处,夫复何求,而泰山,则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漫长的台阶、刺骨的山风、耗尽体力后的虚无,把你彻底掏空,在你最空、最狼狈的时候,慷慨地赠予你一场辉煌的日出,它不安慰你,它只是展现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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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腿软得像踩棉花,每一步都伴随着酸爽的颤抖,但阳光很好,能看清夜里忽略的摩崖石刻,那些厚重的历史痕迹,在日光下显得庄严又亲切,回到山脚,我钻进一家小店,点了一碗滚烫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呼噜噜喝下去,粥很普通,但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时,我竟觉得,这滋味,丝毫不比成都的火锅逊色。
这场从盆地到山巅的“出走”,像是一次对自身安逸感的“背叛”和“试探”,它拉扯我,让我在火锅的温热和日出的清冷之间,在悠闲的“巴适”和艰苦的“征服”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或许,生活的滋味,本就该这么复杂,我们带着一身的烟火气出发,去攀爬,去受冻,去筋疲力尽,最终不是为了抛弃那份烟火气,而是为了让那口滚烫,在历经山风淬炼后,能品出更辽阔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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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成都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近的、被绿色温柔覆盖的平原,心里那点因为攀登而激荡的豪气还没完全平复,但胃里已经开始想念巷子口那家老火锅的毛肚和鸭肠了,嘿,这大概就是人生吧,在山顶当完好汉,总得回到人间,稳稳地,吃口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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