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当初看到行程单上“MC体验”这几个字时,我脑子里闪过的还是那种宽敞明亮、带点设计感的共享空间,我们这伙人,天南海北凑起来的,有辞职出来gap month的,有攒年假的学生党,还有我这种靠写点游记糊口的,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在成都春熙路吃完一顿辣到灵魂出窍的火锅后,跟着导航拐进了一条老巷子。
巷子很成都,湿润的空气里混着花椒香和隐隐的桂花味,目的地是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铁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MC”也太“迷你”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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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大概……不超过三十平?一眼望得到头,原本的客厅区域摆了两张高低床,靠窗挤着两张榻榻米,中间一张大长桌几乎占满了所有剩余空间,桌上散落着没洗的马克杯和几包开了封的薯片,卫生间只有一个,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紧凑的布局,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新来的背包客的汗味、昨天留下的外卖味、还有试图掩盖这一切的廉价香薰味,混在一起。
“就这?”队伍里最讲究的北京姑娘小雅,声音都高了八度,“这能住人?咱们十几号人呢!”
领队是个晒得黝黑的本地小伙,挠着头嘿嘿笑:“哥老倌,姐姐些,将就一下嘛!这地段,这价格,体验的就是个氛围!真正的旅行者,都不讲究那些!”
抱怨归抱怨,钱都交了,背包也卸了一地,再找地方也麻烦,一场奇特的“空间争夺战”开始了,分配床位像一场微型的外交谈判,谁睡上铺谁睡下铺,谁挨着窗户谁靠近门口,行李箱怎么塞进床底那个唯一的空隙……平时在网上看彼此光鲜游记的“旅行达人”们,此刻都露出了最真实、甚至有点狼狈的一面。
我分到的是一个上铺,爬上去时床架吱呀作响,躺下,天花板很近,灯光有些晃眼,隔壁下铺的老赵,一个总在朋友圈发单反大片的中年摄影师,正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着他的宝贝镜头,对面榻榻米上,两个大学生已经掏出Switch,旁若无人地联机打起了游戏,音效开得很大,小雅最终妥协,用湿纸巾把自己那块榻榻米擦了又擦,铺上一次**床单,戴上眼罩和降噪耳机,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最初的混乱和不适过去后,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开始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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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人提议玩桌游,长桌被清出一块,十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围坐,胳膊碰胳膊,腿碰腿,玩的是最简单的“德国心脏病”,反应慢半拍的人总要被大家起哄罚喝一口楼下买的唯怡豆奶,笑声、惊叫声、拍铃声快要把天花板掀翻,那一刻,没有人在意谁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下一站去哪,我们就是一群在异乡夜晚,因为一个幼稚游戏而快乐无比的、暂时卸下所有包袱的人。
深夜,游戏散场,鼾声渐渐此起彼伏,我睡不着,爬下床,摸到那个小小的、所谓的“景观阳台”,其实就是在窗户外面焊了个铁架子,勉强站两个人,成都的夜风带着凉意,远处市中心的高楼灯火璀璨,近处是老城区星星点点的温暖窗光,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是团队里最沉默的广东女孩阿欣,平时话不多,总在默默拍照。
“也没那么糟,是吧?”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点点头,是啊,没那么糟,我们习惯了在精修的图片和精心编排的文字里,展示旅行最优雅、最开阔、最“值得”的一面,雪山下的孤影,海滩边的漫步,古城墙上的落日……那些都是真的,但眼下这种局促、嘈杂、甚至有点窘迫的真实,也是旅行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更坚硬的内核。
它剥掉了距离感和滤镜,把你和一群陌生人扔进一个物理上无法保持距离的空间里,强迫你去面对旅行中除风景之外的东西:他人的生活习惯,共享的不便,以及在这种不便中偶然迸发出的、毫无防备的联结,这种联结,不是在丽江酒吧的刻意搭讪,也不是在滑雪场缆车上的礼貌寒暄,它就是你在抢卫生间时对方的无奈一笑,是你半夜饿了下铺递上来的一包饼干,是游戏时毫无形象的放声大笑。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同样的拥挤中洗漱、收拾、告别,有人急着赶车去九寨,有人还想在成都再晃两天,没有太多依依惜别,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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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回程的火车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最多的,不是武侯祠的红墙竹影,也不是熊猫基地的憨态可掬,反而是那张拥挤房间的混乱一角,是长桌上堆满的饮料瓶和零食袋,是阳台铁架外那一片模糊的都市夜景,这些画面,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任何一篇正式的游记里,它们不够“美”,不够“典型”,甚至有些拿不出手。
但我知道,往后很多年,当我再想起成都,我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起滚烫的火锅或变脸表演,我大概会想起那个吱呀作响的上铺,想起深夜里隔壁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想起那局玩到笑出眼泪的桌游,想起阿欣在凌晨阳台上的那句“也没那么糟”。
旅行是为了遇见远方的风景,但有时候,风景就在那一片看似不堪的方寸之间,在你放下所有体面和预期,与他人共享一段真实、甚至有点粗糙的时光里,那是一种比任何壮丽山河都更贴近生活本身的“看见”,MC不只是个缩写,它成了我们那趟旅行中,一个意外又珍贵的注脚——原来,十几个人玩一个房间,玩出的不是尴尬,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笨拙却真诚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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