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索道，是捷径还是遗憾？

说实话，第一次听说九寨沟要建索道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感觉，就像听说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突然要开始收门票合影了,别扭。

我是十年前第一次去的九寨沟，那时候，从沟口到长海、到原始森林，全靠一双腿和景区里的绿色观光车，车在“Y”字形的沟里盘来绕去，像穿行在巨幅的、流动的油画里，你没法快，快不起来，每一个海子都拽着你的脚步，每一片彩林都让你忍不住抬头傻看，从五花海走到珍珠滩，那一段木头栈道，走得慢吞吞的，水声就在耳边哗哗地响，冰凉的水汽扑在脸上，树叶间漏下的光斑在脚前跳动，那种“进入”的感觉，是缓慢的,浸润式的。

当后来索道的规划图出来，我心里那个经典的九寨沟印象，好像被一根冰冷的钢缆，从中间划了一道，朋友们聊起，也分两派，一派拍手叫好：“太好了！带老人孩子方便多了！”“一天就能看完精华，不用那么累。”另一派则摇头叹息：“味道变了。”“这跟坐直升机直达珠峰顶有啥区别？过程全没了。”

我自己是直到去年才去体验了那条上则查洼沟的索道，缆车平稳上升，脚下的森林变成一片茸茸的绿毯，远方的长海像一块被群山捧着的蓝宝石，越来越完整地铺展在眼前，快，是真快，十几分钟，就从山脚到了俯瞰全景的观景台，同车的一家子兴奋地指着下面，小孩嚷嚷：“妈妈你看，像积木！”我承认，那种俯瞰的、宏大的美，是步行永远无法获得的视角，它很壮阔，很高效,很适合发朋友圈九宫格。

但当我从观景台沿着步道往下走，重新混入步行的人流，听到身边游客因为突然撞见五彩池那一抹不可思议的蓝而发出的低呼，闻到雨后泥土和朽木混合的独特气息时，我才意识到我差点错过了什么，索道给了我一个“结果”，一个“全景”，但它抽走了那个“过程”，而九寨沟的魂，好像恰恰就藏在这个过程里——是林间突然窜过的小松鼠，是栈道转角处毫无防备撞进眼帘的一池斑斓，是走得微微发热时,掬起一捧刺骨却清甜的雪山融水。

这大概就是现代旅游给我们出的难题吧，我们总想征服空间，压缩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打卡最多的“点”，索道、观光电梯、快速通道，都是这种欲望的产物，它们当然带来了便利，让更多人有能力触及美景，可风景这东西，有时候跟茶一样，得慢慢泡，滋味才出得来，你坐着缆车“嗖”一下上去，跟一步一步喘着气、流着汗爬上去，看见同一片海子的心情，绝对是两样的，后者里，有你的体温，有你的时间，那风景就成了你生命里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个被“看过”的图标。

离开九寨沟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次静海，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倒映在水里，没有一丝波纹，我看到几个刚坐索道下来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匆匆拍了几张，又赶着去下一个点，也看到一对老夫妻，就坐在栈道的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索道就在那里了，它不会消失，它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告诉我们一切都在加速，但或许，我们可以自己选择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九寨沟的美，从来不止在那些知名的海子，更在通往它们的每一条蜿蜒的路上,在你不经意间的一次驻足里。

如果再去，我大概还是会选择挤那慢悠悠的观光车，走那吱呀作响的木头栈道，把索道当成一个备选项，或许只在时间真的紧迫，或者想换种角度看风景时，才去搭乘，旅游嘛，说到底不是地理位置的搬运，而是心境的流转，有些路，省得了脚力，却省不了那份需要用脚步去丈量的心情，捷径能带我们抵达，但蜿蜒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抵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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