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广汉开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朋友在副驾刷手机,突然抬头说:“哎,你说,三千多年前那帮工匠,会不会也抱怨天气?” 我笑了,没接话,心里却想,他们大概顾不上,眼睛正被青铜熔液的金红光芒灼烧着,脑子里盘旋着今人无论如何也参不透的宇宙密码。
对三星堆的想象,在见到它之前,早已被各种奇诡的图片喂饱了,巨大的纵目面具,眼球像螃蟹一样凸出来,仿佛要挣脱眼眶,把你看穿;通天神树,枝干盘错,立鸟悬龙,安静地述说着一个关于“连接”的古老狂想;还有那些金杖、玉璋、象牙……每一个物件都像从《山海经》某一页直接蹦出来的,带着蛮荒的气力和不属于任何已知历史谱系的倔强。
可真站在展厅里,隔着冰凉的玻璃与它们对望,所有预设的惊叹都哑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安静,那不是博物馆常见的、带着历史尘埃感的肃穆,而是一种……“悬置感”,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淌的,它被那些青铜的曲线、黄金的锐角、玉石的温润给拧成了漩涡,你明明站在21世纪的地板上,却感觉脚底发虚,仿佛踏在某个文明时空交错的缝隙里,稍微一动,就可能跌进另一个维度的梦境。
.jpg)
最让我失语的,是那尊著名的青铜大立人,他双手环握,空举胸前,握的究竟是什么?王权?祭器?还是某种早已消散于无形的能量?导游的解说词在耳边飘过,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只盯着他那极度夸张、几乎非人的手指关节,还有那身布满龙纹、规整到令人心悸的燕尾服式长衣,这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界面”,一个连接神与人的古老终端,他空举的双手,或许正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数据传输,把人类的祈愿上传,再把神的旨意下载,而我们这些围着它拍照的现代人,手里拿着真正意义上的电子终端(手机),试图破解他这个“生物终端”的协议,这场面想想,有种荒诞的幽默。
在神树展厅,我遇到了一个对着一号青铜神树发呆的年轻人,看了很久,我凑近,听见他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修复好的部分……像不像3D打印的填充料?” 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那残缺后经科学复原的枝桠,材质色泽与古老的原件有着微妙的差异,那种规整的“补全”痕迹,确实带着现代科技的冰冷逻辑,而这,恰恰构成了最震撼的隐喻:我们正用今天的科技思维,去缝合一个用完全异质思维创造出的文明遗骸,这棵树,根扎在巫觋通灵的土壤里,而新生的枝桠,却沐浴着光谱分析和碳十四测年的光线,它不再纯粹是古蜀的,它成了古今意识杂交的产物,一个立在博物馆里的、活生生的“赛博格”文物。
逛到青铜馆二楼,豁然开朗,巨大的纵目面具阵列式排开,像一支沉默的异星军团,那凸出的双目,是千里眼?是天文观测的隐喻?还是单纯因为古蜀王蚕丛“目纵”的生理特征?所有的解释在它面前都显得有点无力,我更喜欢一个有点无厘头的想法:他们是不是想看得“更多”?超越面部骨骼的限制,把视野扩展到物理的极限,如同我们今天用望远镜窥探深空,用显微镜捕捉量子,那种对“超越”的渴望,古今如一,只是他们用青铜浇筑幻想,我们用硅基芯片编织现实。
.jpg)
离开前,我在文创店流连,看到以黄金面具为原型的雪糕,印着神树图案的帆布包,还有“堆堆”盲盒,人们兴奋地挑选、打卡,把神秘的符号变成日常的消费和娱乐,这没什么不好,文明的血脉需要这样轻松的方式延续,我买了一个小小的纵目面具徽章,别在背包上,它不是护身符,更像一个提醒:在井然有序的现代生活之外,还存在过那样一个癫狂、浪漫、用尽全部想象力与物质材料去触碰未知的文明,他们没留下文字解释,只留下这些静默的、强大的“异物”,像投递自时间深处的匿名包裹,签收人一栏,永远空白。
回成都的路上,天色将晚,朋友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现代风景,摸了摸背包上的徽章,冰凉的,忽然觉得,三星堆或许根本不是一座“博物馆”,它是一个巨大的、尚未关闭的“后台进程”,那些青铜器是仍然在运行的数据包,偶尔与我们当代的系统兼容不良,碰撞出火花和错乱感,而我们每一次的参观,都是一次短暂的“接入”,一次试图访问古老服务器的心跳。
访问未必成功,但那种试图连接时的战栗,真实无比,就像在广汉平原的风里,我确实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朋友惊醒,问:“感冒了?” 我摇摇头:“没事,可能是三千年前的青铜灰,飘进鼻子了。”
.jpg)
谁知道呢,反正,那个下午,我的时空协议,确实乱了一小会儿。
标签: 成都三星堆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