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关于色彩的意外事故

说实话,去九寨沟之前，我有点“审美疲劳”了，朋友圈里刷屏的，攻略里千篇一律的，无非是“人间仙境”、“童话世界”那几个词儿，配上饱和度拉满的照片，看多了，心里反而筑起一道墙，觉得不过如此，我是抱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的心态上路的，心想，好吧，倒要看看这个被说烂了的地方，还能不能给我一点“意外”。

这“意外”，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它不是在你全神贯注盯着五花海的时候来的,恰恰相反，是在一个有点狼狈的瞬间，那天下午，我在诺日朗瀑布附近一条人少的小栈道上瞎晃，光顾着抬头看层层叠叠的水帘，没留意脚下被水汽润得滑溜溜的木头，“哧溜”一下，差点就是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栏杆站稳，心里正骂着自己不小心，一低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栈道边缘的木头缝隙里,积着一小洼极其清澈的雨水，或者说是瀑布飘散过来的水沫，就在这巴掌大的、不起眼的水洼里，我看到了整个九寨沟的缩影——不，比那个更奇妙，水底躺着几片不知名的红叶，还有两三颗被踩进缝隙的小石子，一枚松针斜斜地插着，透过那一汪至清的水看下去，红叶的脉络像血管一样清晰舒张，石子上灰白与黛青的纹路缠绕在一起，松针则保持着一种倔强的弧度，阳光从林叶间漏下一点，恰好落在这一洼水上，于是那红，便红得有了生命，像是要燃烧起来；那青与白，便冷冽得像玉；那抹绿，又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那么小的一滩水，却像一块被无意中切割下来的宝石剖面，所有的色彩都被浓缩、提纯，然后以一种无比宁静又无比热烈的方式，凝固在那里。

就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些关于“仙境”的宏大想象，“哗啦”一下全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小的震撼，我突然觉得，之前坐着观光车，在各个著名海子前打卡的自己，像个慌慌张张的采购员，只顾着把“宝石蓝”、“翡翠绿”这些标签往怀里塞，却从来没静下心，看看这些色彩是如何呼吸，如何生长的。

九寨沟的美,原来是有“毛孔”的，它不在那些一览无余的、宽阔如镜的海子里——它们也美得惊心动魄——而往往藏在这些“意外”的角落里：是钙华滩涂上，水流漫过时那细微如蝉翼的、乳白与淡黄交织的纹理；是长海尽头，那棵“独臂老人”柏树的虬枝，映在冷峻深蓝水面上那一抹孤绝的剪影；是林间忽然闪过的一只小松鼠，它蓬松的尾巴尖，掠过一丛挂着水珠的、不知名的紫色野花；甚至是午后一场不期而遇的太阳雨，雨丝在穿过林间光柱时，被染成亿万条闪亮的金线，而下一秒，阳光复出，所有树叶上的水珠，齐齐炸开成一片细碎的钻石星尘。

我后来就“不务正业”了，不再执着于赶赴下一个著名景点，反而喜欢沿着栈道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水边一簇形态奇特的枯木，观察阳光在水面移动时，色彩从孔雀蓝向祖母绿那难以言喻的渐变，耳朵里，瀑布的轰鸣是背景音，更清晰的是鸟叫，是风吹过不同高度树叶发出的不同声响，是泉水从岩缝渗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泠泠声，空气的味道也是分层的，近水处是清冽的、带着矿物感的凉意，走进林子深处，则是厚重的、松针与腐殖土混合的暖香。

离开九寨沟的那天早上,我又去看了次镜海，清晨无风，水面真的像一面完美的镜子，将雪山、森林、天空倒映得一丝不差，对称得如同虚幻，很美，但美得有点遥远，像一张无可挑剔的明信片，我脑子里闪回的，却依然是那个差点让我滑倒的小水洼，那幅由红叶、石子、松针和阳光偶然拼凑成的、充满生命细节的微型画卷。

如果你问我九寨沟是什么颜色的？我可能给不出一个答案，它不是色卡上任何一个标准的编号，它是一场流动的、呼吸的、充满意外邂逅的色彩事件，它的魔力，或许不在于让你“看到”天堂，而在于让你在不经意低头或回眸的某个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就正站在天堂某个最生动、最柔软的褶皱里，这趟旅行最大的收获，不是拍到了多少张“大片”，而是治好了我的“色彩麻木症”，它告诉我，最美的风景，有时候就藏在一次小小的“失足”旁边，等着你用差点摔倒后那颗格外敏感的心，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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