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九寨沟之前,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网上那些照片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那种蓝得不讲道理的湖水,那种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的色彩,我甚至暗想,该不会都是滤镜的功劳吧?直到我真正站在长海边上,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形容词瞬间失效,那不是蓝,是一种介于宝石和梦境之间的颜色,沉静地躺在雪山环抱里,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和山峦,一时间竟分不清哪边是实,哪边是虚,风过处,带来雪山之巅清冽的气息,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哦,这就是九寨沟了,它不需要任何证明,它就在那里。
九寨沟的美,是讲层次的,它不是一股脑儿地把所有颜色泼在你面前,你得走,得慢下来,从入口坐观光车上去,一路掠过些零星的海子,颜色已经足够惊艳,但真正的序曲,是从五花海开始的,沿着木质栈道慢慢走,水色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变魔术,近岸处,是透明的,能一眼望见水底静静躺着的、裹着钙华的古树躯干,形态奇崛,像沉睡的龙,再往外,是那种浅浅的、温柔的鹅黄与嫩绿,像是春天刚刚苏醒,到了湖心,颜色陡然深邃起来,宝蓝、墨绿、靛青交织在一起,随着光线的游移和云朵的飘过,每一秒都在变幻,阳光好的时候,水底斑斓的沉积物和藻类,透过清澈无比的水体,折射出缤纷的光,真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流动的孔雀尾羽,有人说这是“九寨精华”,我倒觉得,它更像一个华丽的引子,告诉你:准备好,更广阔的梦境还在后面。
比起五花海的精致,我更喜欢诺日朗瀑布那种豁出去的豪迈,还没走近,先听到声音,轰隆隆的,不是雷鸣,是持续不断的、厚实的奔流之声,走到观景台,水汽便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湿润味道,宽阔的瀑面从钙华堤埂上倾泻而下,不是一匹白练,而是成千上万匹,互相追逐着、碰撞着,跌入下方的深潭,激起雪堆似的浪花,那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不管不顾地奔流,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胸中一些淤积的、都市里带来的烦闷,好像也被这奔腾的水流冲刷掉了一些,动静之间,九寨沟的性格就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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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让我着迷的,还不是这些声名在外的“招牌”,是那些散落在山林间、需要稍微拐个弯、多走几步才能遇见的小海子,比如犀牛海,它安静得多,也深邃得多,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整片海子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墨玉,岸边的树林倒映在水里,轮廓清晰得可怕,水下的世界和岸上的世界对称展开,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我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了许久,看着光影一寸寸移动,心里异常平静,还有芦苇海,一条碧蓝的玉带蜿蜒穿过金黄色的芦苇丛,飒飒的风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鸣,让这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这些地方游客往往匆匆而过,但它们才是九寨沟的呼吸,是它褪去喧嚣后本真的模样。
在树正寨短暂停留时,我和一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藏族老阿妈聊了几句,她汉语不太流利,只是眯着眼看着络绎不绝的游人,手里慢慢转着经筒,我问她天天看着这样的风景是什么感觉,她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看了一辈子咯,山是神山,水是神水。”她指了指远处层层叠叠的经幡,“风每吹动一次,就是诵经一遍。”我忽然有点明白了,于我们而言,这是惊心动魄的风景;于他们而言,这是生活,是信仰,是融入日常的神圣,我们带着相机和惊叹来“征服”美景,他们则怀着敬畏与它共生,这种视角的差异,让我的游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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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是傍晚,坐在下行的车上,回头望去,暮色像一滴浓墨,渐渐在群山间洇开,彩林变成了深色的剪影,海子也失去了白日的璀璨,变成一片片幽深的暗蓝,星星点点亮起的藏家灯火,温暖而遥远,那一刻的九寨沟,褪去了所有华丽的色彩,显露出它巨大、沉默而庄严的本体。
这一趟,眼睛自然是饱餐了绝世秀色,但心里留下的,却更多是那种“慢”下来的节奏,和自然本身那股不容置疑的、磅礴的生命力,它美得毋庸置疑,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高冷,它允许你惊叹,也允许你安静;它展示绚烂,也包容沉寂,它就像一面镜子,你带着什么样的心境来,就能照见什么样的自己,所谓的“人间仙境”,或许并不是指一个完美无瑕的彼岸,而是这样一个地方:它能让你暂时忘掉外面的世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并在那片亘古的、斑斓的寂静里,找到一丝难得的清澈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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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沟的水,看久了,会觉得它不是在流,是在沉淀,沉淀下所有的颜色、光线和时光,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能带走的,无非是记忆里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清澈的蓝,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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