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贡嘎山,是在一本磨破了边的旧地理杂志上,黑白照片里,那座金字塔状的雪峰冷峻地刺破天空,下面配着一行小字:“蜀山之王”,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王”字用得真绝,不是巍峨,不是秀丽,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默的威严,后来真到了川西,站在不同的角度仰望它,才明白那感觉——它就在那儿,不理会你的惊叹,也不需要你的朝拜,它只是存在着,就足以让周遭的一切,包括你砰砰乱跳的心,都安静下来。
去看贡嘎,不像逛个公园,你得有点“赴约”的诚意,从成都出发,一路向西,城市的天际线很快被甩在后面,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粗粝而直白,山势陡然峻峭起来,大河在深深的谷底咆哮,声音闷闷地传上来,空气越来越清冽,带着一股子松针和雪水混合的冷香,海拔表上的数字悄悄往上蹦,耳朵开始有点嗡嗡的,提醒你,正在接近一片不一样的域界。
贡嘎的观景台很多,像个性格多面的王,每个角度都给你看不一样的脸,冷嘎措是看它倒影的经典地方,那是个高山海子,水清得不像话,像一块被遗忘在山顶的琉璃,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湖面平静,贡嘎主峰连同它绵延的卫峰,完完整整地投在水里,上下对称,庄严得像一幅中世纪教堂的壁画,可山里的天气是小孩儿脸,一片云飘过,洒下几点阳光,那倒影里的雪山忽然就活了,粼粼的,闪着碎金,旁边一个扛着长焦相机的大哥等了半天,眼看云层又要合拢,急得直跺脚:“哎哟,这贡嘎老爷,给个笑脸真难!” 大家都笑了,在这自然绝对的威严面前,人的那点急切,显得有点可爱,又有点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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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冷嘎措是看它的“静”,那子梅垭口就是感受它的“近”,那是真正能走到雪山脚下去的地方,路不好走,颠簸得能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可当车翻过最后一个坡口,巨大的山体毫无征兆地扑面压来的时候,所有抱怨都噎在了喉咙里,太近了,近得能看清雪崩留下的沟壑痕迹,看清冰川在阳光下泛着的幽蓝寒光,风极大,呼啸着从雪峰上冲下来,吹得人站不稳,衣服猎猎作响,那风里像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你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感叹,只觉得胸腔被一种纯粹的、巨大的存在感填满了,胀得有点发酸,有个独自来的姑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就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山,望了很久,后来她说,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这风吹一吹,好像就淡了,飘走了。
在贡嘎山脚下,还能遇见另一种生活,山坳里藏着些小小的藏族村落,比如上木居、子梅村,房子是石砌的,低矮,结实,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我们借宿在一户牧民家,主人叫扎西,黑红的脸膛,笑容却明亮,晚上围着火炉喝酥油茶,味道咸咸的,初喝不惯,但几口下肚,一股暖意就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扎西汉语不算流利,但说到他的牛,说到山里的虫草,眼睛就亮晶晶的,他指着窗外夜幕中那隐约的巨大轮廓说:“我们嘛,是看着它吃饭,看着它睡觉的,它高兴,天气就好;它发脾气,风雪就大。” 在他嘴里,贡嘎不是风景,不是概念,而是像一位严厉又慈祥的长辈,参与着他们每一天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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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的那天清晨,特意早起,站在客栈的小院里,看见启明星还亮着,贡嘎群峰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晰如剪影,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藕荷色,像有谁用最轻柔的笔触蘸了点颜料,那颜色慢慢洇开,变暖,成为金黄,一道初升的太阳光芒,精准地打在贡嘎主峰的尖顶上。
那一刻,山顶骤然亮起,如同戴上了一顶燃烧的冠冕,而山体大部分还沉浸在深蓝的阴影里,就那一瞬,“蜀山之王”这个名号,在我心里彻底活了,它不是地理书上的海拔数字,也不是相机里定格的画面,它是赶路时的心跳加速,是冷风灌进领口的激灵,是湖边等待时的小小焦躁,是火炉边酥油茶的温热,是藏民提到它时眼神里的光,更是这晨光加冕的、寂静而辉煌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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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开动,贡嘎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渐渐又变回一个洁白的、遥远的梦,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你见过一种至高的、沉默的秩序,它镇在那里,于是心里某些飘摇的东西,仿佛也跟着落了地,有了份量,这大概就是贡嘎的馈赠:它不给你愉悦的消遣,却给你一种沉静的底气,往后在城市里奔波,觉得心浮气躁的时候,或许会想起那片压倒性的、令人安心的雪白,想起在那云端之上,时间是以冰川移动的速度在流淌的,而我们所有的匆忙,在山的尺度里,不过是一阵很快就会被吹散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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