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108个海子，藏着108种蓝

九寨沟的海子,是说不完的，你翻开任何一本旅游指南，都会告诉你，这里有多少个海子，它们叫什么名字，哪个最大，哪个颜色最奇特，但那些数字和名字，冷冰冰的，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签，真正走进这里，你才会发现，九寨沟的海子，根本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遇见的”。

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名声在外的五花海或者长海，而是一个几乎叫不上名字的小海子，它就藏在栈道的一个拐弯后面，不大，静悄悄的，没有旅行团的大喇叭在这里停留，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斜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光斑在水面上跳跃，我蹲在木头栈道上，就那么看着，水清得啊，简直不像水，像一块流动的、有生命的玻璃，水底的枯木，安静地躺着，裹着一层乳白色的钙华，形态奇崛，像沉睡的龙，又像某个远古的雕塑，阳光透过水面，在那些白色的枝桠上折射出淡淡的、梦幻的光晕，蓝不蓝，绿不绿，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颜色，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挠了一下。

水是活的,这话听起来有点傻，水当然是活的，在流嘛，但九寨沟的水，它的“活”是分层次的，表面一层，被风带着，漾起细细的、鱼鳞般的波纹，闪着碎银似的光，中间那层，你看下去，是静止的，凝固的，像一大块上好的翡翠，通透而温润，最底下那层，就是那些沉木和卵石的世界了，颜色蓦地深沉下去，是墨绿，是靛青，稳当当的，托着上面所有轻盈的光和色，你就看着这三层，明明在一个平面里，却好像看到了时间的流动——上面是此刻的风，中间是千年的沉淀，底下，则是亘古的沉默。

颜色就更没法说了,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看的就是这颜色，孔雀蓝、祖母绿、鹅黄、浅绛……这些词儿都用烂了，也配不上，那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是一种你只在梦里，或者在高烧时恍惚中见过的蓝，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丝凉沁沁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它随着天气变，晴天是一种爽利的蓝，阴天就变成沉静的、含着的蓝；它随着季节变，秋天岸边的树林火了，倒映进去，水就成了斑斓的调色盘；它甚至随着你看它的角度变，你走几步，挪个位置，水色就全然不同了。

我后来想,为什么这些海子这么抓人呢？大概是因为它们那种“不真实”的真实感，太美了，美得像假的，像最高明的画家用最饱和的颜料，却画出最通透的质感，可它又实实在在就在你脚下，你能听见潺潺的水声，能感受到漫过来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湿润空气，这种矛盾感，让人着迷，也让人有点恍惚，你会觉得，这地方不该属于匆忙的“旅游”，它应该属于古老的“山水”，属于唐诗宋词里的那个世界。

别急着赶路,别只顾着在标志牌前拍照，找个安静的海子边，坐下来，发会儿呆，看看光怎么走，云怎么过，颜色怎么悄悄地变，九寨沟的魂，不在那一个个响亮的名字里，就在这水光变幻的，一刹那的寂静之中，你遇见的，或许就不是一个海子，而是千百年来，一直等在那里的，一片凝固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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