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一张九寨沟的照片——就是那种你在任何旅游攻略首页都能看到的经典画面:五花海碧蓝如宝石,水面倒映着五彩山林,阳光洒下,整张图饱和度拉满,美得不真实,下面配文:“此生必去!仙境不过如此!”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突然有点恍惚,因为就在上周,我刚从九寨沟回来,我手机相册里的九寨沟,和这张“标准照”之间,隔着一场冷雨、一双湿透的鞋,和无数攒动的人头。
这大概就是现代旅行的悖论:我们总在出发前,就被无数张“景点图”预先喂养,构建起一个完美的想象,去九寨沟,似乎就是为了在同样的机位,复刻一张同样的、证明“我来过”的照片,当我真正站在五花海的木质栈道上时,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最佳观景台前,几十部手机和长焦镜头高高举起,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人们轮流上前,摆姿势,拍照,检查成片,然后离开,目光很少长久地停留在真实的湖水上,仿佛那汪亘古存在的、变幻莫测的蓝,只是手机屏幕上一个需要被“捕获”的背景板。
那天下午下起了小雨,旅行团的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人群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我没带伞,索性找了个屋檐坐下,雨中的九寨沟,忽然卸了妆,没有阳光直射,海子的颜色从明艳的广告蓝,变成了深沉而复杂的墨绿、黛青,甚至有些发灰,山峦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里,轮廓模糊,显得温柔而孤独,水面上不再有刺眼的星芒,只有雨滴落下时漾开的一圈圈涟漪,无声无息,空气中是泥土、朽木和湿润植物的清冷气味,耳边只有雨声、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
.jpg)
那一刻的九寨沟,一点都不“上镜”,它不符合任何一张高赞攻略图的审美,但它却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它,我忽然想起路上一位当地司机的话,他说,你们来的时间不对,秋天叶子黄了,或者冬天刚下完雪,那才叫好看,可现在,这“不对”的、清冷的、潮湿的九寨沟,却让我觉得无比真实,它不再是画册里永恒的盛夏或金秋,它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有着阴晴雨雪的活的地方。
我开始刻意避开那些“经典机位”,在诺日朗瀑布,我背对着那面宽阔的水幕,去看水流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如何分叉、汇合,最终在乱石堆里激起细碎的白色泡沫,在长海,我沿着安静的栈道往深处走,看到一棵枯死的老树斜插在水边,枝干扭曲成倔强的形状,与远处雪山肃穆的线条形成一种奇妙的对话,这些景象,构不成一张惊艳朋友圈的“大片”,但它们像碎片一样,拼凑出了我私人版本的九寨沟记忆——有些凌乱,有些意外,但触手可及。
旅行快结束时,我在寨子里遇到一位正在整理经幡的老人,我问他,觉得九寨沟哪里最美,他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你们看水,我们看山神,每个季节,每一天,甚至每时每刻,山神的心情都不一样,样子也就不一样,没有最美,只有不一样。”
.jpg)
我恍然大悟,我们追逐的“景点图”,是试图将“不一样”凝固成“一样”,将瞬息万变的“山神的心情”,压缩成一张永恒不变的、可供传播的数码标签,而真正的旅行,或许恰恰在于勇敢地接受那些“不一样”,接受雨天、接受人潮、接受计划之外的枯枝与迷雾,并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无法被标准化定义的瞬间。
回程的车上,我又翻出朋友发的那张“完美”照片,它依然很美,但已不再让我心潮澎湃,取而代之的,是我脑海里那些“不完美”的画面:雨滴在湖面的圆圈,枯树倔强的剪影,老人整理经幡时专注的侧脸,以及雨后山林那无法用十六进制色值描述的、氤氲的青色。
如果你问我九寨沟到底什么样,我可能不会给你看任何一张照片,我会建议你,挑一个不是最佳摄影时节的日子去,试着在某个非著名的海子边多坐一会儿,等风来,等云过,等光线移动,等那个地方褪去所有“景点”的光环,仅仅作为一个“地方”本身,与你相遇,那时你看到的,才是你的九寨沟,它可能不够“网红”,但绝对真实,并且只属于你。
.jpg)
毕竟,风景不是用来征服和复制的模板,而是用来感受和对话的生命,当所有的滤镜和预设都被关闭,旅行,才真正开始。
标签: 九寨沟旅游景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