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与神山圣水的灵魂对谈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镇，渐渐染上湿润的绿意，当“九寨沟”三个字终于出现在路牌上时，我心里那点被长途颠簸磨出的烦躁，忽然就静了，不是那种抵达热门景点的兴奋，更像是一种走近某个约定之地的、小心翼翼的郑重。

入口处的人流比想象中少些，坐上观光车，沿着“Y”字形的沟谷缓缓向上，第一个撞进眼睛的，是芦苇海。

那真是一片被水宠坏了的芦苇，深秋时节，别处的芦苇早该是满目枯黄，一副萧索模样，这里的却不一样，一条宝蓝色的溪流，像一匹被揉皱了的柔软绸缎，蜿蜒着从金黄茂密的芦苇丛中穿过，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颜色又是那样不真实的蓝，蓝得像是把一小片最晴朗的天空，或者是一块最剔透的蓝宝石，融化在了这里，风过来，芦苇便齐刷刷地弯下腰，金色的穗子摩挲着碧蓝的水面，沙沙的，痒痒的，那声音轻得刚好能盖过远处游人的低语，我站在木栈道上看了很久，心里头那点从城市带来的紧绷感，好像也被这蓝汪汪、金灿灿的水,一寸寸地熨平了。

若说芦苇海是位清丽温婉的少女，那五花海，便是一位风华绝代、浓墨重彩的画家，它的“五花”之名，半点不虚，湖底沉积的钙华、水藻，以及岸上倒下的古木，经年累月，被这富含矿物质的水，浸染、包裹，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墨绿、宝蓝、鹅黄、浅绛、乳白……无数种颜色交织、渗透、晕染在一起，毫无章法，却又浑然天成，它们随着光线的移动、水波的荡漾，时时刻刻都在变幻，你盯着一处看，刚才还是幽幽的蓝，一转眼，阳光穿透云层斜射下来，那蓝色里便“呼”地一下，燃起一团金绿色的火，水下的枯木，静卧千年，早已覆满绵密的钙华，像沉睡的龙，又像精雕的玉珊瑚，在斑斓的水色里，做着比我们漫长太多的梦，我试着用相机去框住它，却发现镜头所能捕捉的，不及它万分之一的灵动与深邃，索性收起相机，就呆呆地看着，看那色彩如何在水中流动、呼吸，看云影如何在水面嬉戏、徘徊，那一刻，觉得自己的眼睛，才第一次真正学会了“看”颜色。

看过了水的静，便该去听听水的声音。诺日朗瀑布，是九寨沟交响乐中最磅礴的乐章，还没走近，那轰隆的水声便已充盈天地，不是噪音，是一种浑厚而充满力量的背景音，让周遭的一切都肃静下来，及至眼前，只见宽阔的钙华滩壁上，无数股水流奔涌而下，不是一匹完整的白练，而是成千上万条银白的蛟龙，并排着、拥挤着、欢腾着，从翠绿的山崖间纵身跃下，水珠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带着植物芬芳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洗去了所有疲惫，我站在观景台上，任水声将耳膜震得发麻，心里却异常空旷，这水，从雪山之巅而来，穿过森林，淌过浅滩，汇聚于此，义无反顾地完成这最后的、最壮丽的一跃，它不像人类总计较着意义，它只是流淌，只是坠落，只是存在,便已成就了所有意义。

沿着栈道慢慢往下走，会路过许多海子。犀牛海沉静如墨玉，老虎海在深秋的彩林倒映下斑斓似虎皮，树正群海则由大大小小数十个“海子”梯田般相连，流水穿过森林，漫过堤坝，奏着永不停歇的泠泠清音，每一步，景色都略有不同,像在翻阅一本地质与时光共同写就的华丽画册。

越往低处走，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也重新钻进耳朵，当我终于走出沟口，回望那片被群山环抱的秘境时，夕阳正给远山的雪峰镶上一道金边，忽然就明白了，九寨沟的美，或许从来就不只是视觉的，那蓝得让人心颤的水，是大地最深邃的眼睛；那轰鸣不绝的瀑布，是群山最坦荡的呼吸；那斑斓变幻的色彩，是时间最随性的笔触，它是一场盛大的、静默的展览，展品是水，是光，是时间，也是我们这些过客，那颗被尘世琐事磨得粗糙的心，在此刻被重新浸润、抚平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我翻看照片，却总觉得它们苍白，九寨沟的魂魄，那水光之间的呼吸与律动，那直击心灵的宁静与震撼，是带不走的，它只属于那个瞬间，那片山水，和那个站在山水之间,忽然忘记了言语的自己。

也好，就让它留在那儿吧，有些风景，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某一天，当你被生活围困时，能记得天地间曾有过那样一片毫无道理的、绚烂至极的蓝，便足以在心底,开凿出一眼清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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