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九寨归来不看水,可你见过冬天的九寨沟吗?没有摩肩接踵的人潮,没有长枪短炮的喧嚣,它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秘境,褪去了秋日层林尽染的华服,换上了一身清冷而晶莹的装扮,这时候的九寨,才真正显露出它骨子里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我是去年一月底去的,算是最“淡”的淡季了,从成都出发,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都市,逐渐变成覆着薄雪的丘陵,最后是连绵的、铁灰色的山脊,空气越来越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清冽的刺痛感,却也让人精神一振,车子拐进沟口,那份意料之中的“冷清”扑面而来,停车场空了大半,售票处不用排队,连景区门口那几家常年热闹的纪念品店,都显得有些慵懒,店主裹着厚厚的藏袍,在阳光下打着盹。
坐上观光车,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安静得出奇,引擎声和暖气咝咝的声音,反而衬得窗外更加静谧,当第一个海子——芦苇海——闯入眼帘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夏日里丰茂的、金黄色的芦苇荡,此刻只剩下焦糖色的、整齐的枯秆,直挺挺地立在冰面与未冻的碧水之间,水面是那种沉静的、墨绿色的玉,边缘镶着一圈剔透的、奶白色的冰凌,像是不规则的蕾丝花边,阳光淡淡地照着,冰面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没有风,整个世界仿佛凝固在一幅巨大的、静谧的油画里,那种美,不是扑面而来的震撼,而是一点一点,渗进你心里去的。
淡季的九寨,水是绝对的主角,五花海、五彩池这些名声在外的“明星”,在冬季反而呈现出一种更为深邃和奇幻的色彩,因为游人稀少,水面平静得像从未被惊扰过的镜子,将天空、山峦和残雪的倒影,无比清晰地收纳其中,池底的钙华、水草、沉木,在清澈到极致的水下,颜色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因为阳光角度的降低,显得更加浓郁、层次分明,靛蓝、孔雀绿、鹅黄、乳白……各种颜色交织、晕染,但边缘又是清晰的,冷冽的,你看着那水,会觉得它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有生命的宝石,在静静地呼吸,偶尔一片雪花飘落,在水面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消失无踪,仿佛被这宝石悄然吸收。
而瀑布,则展现了水的另一种形态,诺日朗瀑布,夏日里雷霆万钧、水雾弥漫的壮阔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由冰瀑、冰柱、冰帘组成的雕塑群,水流并未完全断绝,在厚厚的冰层之下,或冰柱之间,依然有涓涓细流在顽强地流淌,发出清脆的、如环佩相击的叮咚声,阳光照射在冰面上,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只有极厚、极纯净的冰才会有的颜色,被称为“冰川蓝”,珍珠滩瀑布也成了“珍珠滩冰瀑”,无数凝固的水滴、冰花,层层叠叠,仿佛时间在这里突然冻结,保留了水流最奔放那一刻的形态,走在栈道上,能听到冰层内部因为温度变化而发出的“咔咔”声,低沉而神秘,像是大地沉睡中的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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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季的旅行,节奏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你不用急着赶去下一个景点,害怕错过什么,栈道上常常只有你一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可以在一块喜欢的海子边,坐上半个小时,就看着光影在水面、冰面和山峦上缓慢移动,可以仔细辨认雪地上小动物留下的、梅花似的脚印,可以听到远处林中,不知名鸟雀短促而清亮的鸣叫,这种“拥有”一整片仙境的感觉,是旺季时根本无法想象的。
淡季有淡季的“代价”,部分海拔较高的栈道因为积雪和冰面会封闭,像原始森林那片区域就去不了,餐厅开放的也少,中午可能只能靠自带的干粮和热水解决,气温很低,尤其是早晚,必须全副武装,羽绒服、帽子、手套、防滑的雪地靴,一样都不能少,空气干燥且稀薄,行动要放缓,不然容易气喘,但这些“不便”,在那种极致的美景和宁静面前,似乎都成了某种独特的体验,一种与自然更真实、更赤裸相对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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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在长海边上,那是九寨沟海拔最高、也是最大的海子,湖面已经完全封冻,覆盖着未经踩踏的、平整的白雪,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毯,一直铺向远方墨绿色的云杉林和铅灰色的天空,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种空旷和寂静,几乎带有某种神性,你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内心又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充盈所充满。
如果你问我九寨沟什么时候最美?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冬天,是它最“淡”的季节,这里没有绚烂的秋色,却有冰与水的绝唱;没有鼎沸的人声,却有天地间最深的宁静,它美得孤绝,美得清醒,像一首写给懂得孤独之人的诗,这时的九寨沟,不再是那个被无数镜头和赞美包围的风景明星,它终于做回了自己——一个在雪山怀抱中,静静沉睡的、晶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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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淡季之旅,像是一次秘密的朝圣,我带走的,不是相机里满满的照片,而是骨髓里那份清冷的记忆,和脑海中那片挥之不去的、幽蓝的冰光,它提醒我,有些极致的美,需要一点耐心,一点勇气,在万物沉寂之时,才能与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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