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与水的漫长对话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镇，渐渐变成连绵的、墨绿的山，耳朵里开始有嗡嗡的轻响，海拔在悄悄爬升，当“九寨沟”三个字终于出现在路牌上时，心里那点期待，反而被一种近乡情怯的平静取代了，我知道，我不是来看风景的，我是来赴一场约，一场与水的,迟到了太久的对话。

走进沟里，第一个撞进眼睛的，是镜海，名字起得真贴切，那水静得啊，让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就吹皱了它，远处的雪山，近处的秋林，天上的流云，一丝不差，完完整整地倒扣在水里，那一刻，你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好像自己就站在世界的缝隙里，有点恍惚，水怎么能静成这样？它不像死寂，倒像一种深深的沉思，把千百年的光阴都沉淀在了湖底，表面却只给你看一片无言的澄澈，我蹲在木栈道边看了好久，直到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水面，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这世界才仿佛重新开始呼吸。

如果镜海是位沉思的哲人，那珍珠滩就是一群不知愁的野孩子，沿着栈道往下走，还没看见，先听见一片哗哗的、欢腾的喧响，白花花的水从一片宽阔的、乳黄色钙华滩上漫溢下来，撞在石头上，碎成千万颗、万万颗“珍珠”，蹦跳着，拥挤着，争先恐后地向下奔流，阳光一照，每颗水珠都亮闪闪的，那勃勃的生气，能一下子把人心里那点郁结都给冲散了，水在这里不再是安静的倒影，它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不管不顾的脾气，我脱了鞋，光脚踩在栈道旁的浅水里，冰凉刺骨，却痛快得很，这水,是有生命的。

但九寨沟的水，最勾魂的，还是它的颜色，你去五花海看看就明白了，那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色调，湖底的老木头静静地躺着，裹着厚厚的钙华，水呢，像被天空和森林联手调过色——宝蓝、翠绿、鹅黄、橙红……一片一片，交融在一起，又清澈得能一眼望见底，颜色浓得化不开，却又透亮得像琉璃，我见过许多湖，蓝的绿的都有，但像这样丰富、这样有层次、这样“奢侈”地用色的，独此一家，它不像颜料，倒像是水自己做的梦，把春夏秋冬所有的色彩都沉淀下来，融在了这一池之中，旁边有个搞摄影的大爷，架着三脚架，嘴里不住地念叨：“拍不出来，怎么拍都拍不出来啊……”是啊，再好的镜头,也装不下这水做的梦。

一路走，一路看，看过犀牛海的沉稳，诺日朗瀑布的豪迈，也看过那些藏在丛林深处无名海子的幽静，九寨沟的水，千姿百态，没有重复的，它静时，让你想跟着一起发呆；它动时，带着一股原始的蛮力；它美时，又美得不讲道理,近乎梦幻。

黄昏时分，我坐在长海边的山坡上，长海是沟里最大、最高的海子，像一弯蓝色的新月躺在群山怀抱里，深沉，肃穆，游客渐渐散了，天地间重归宁静，风掠过湖面，带来雪山的气息，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奔波与惊叹，好像都是为了此刻的平静做铺垫，九寨沟的水，用它所有的形态和色彩，最终告诉你的，或许是一种巨大的包容与宁静，它看过沧海桑田，自己便是时间的容器，那些绚烂与奔腾,最终都归于这片深蓝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耳朵里似乎还响着流水声，眼前晃动着那片变幻的蓝与绿，这场与水的对话，我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展示它自己，而你所有的心事与感慨，投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就被那无边的澄澈吸收了,净化了。

这大概就是九寨沟吧，它不是你相机里的九张图，也不是你朋友圈的一段定位，它是一场缓慢的浸润，一次色彩的洗礼，你得把自己交给那些蜿蜒的栈道，交给那些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海子，交给水声，交给寂静，然后带走的，不是“我去过了”的标记，而是一小块被那秋水洗过的、明净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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