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关于水的彩色梦话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的时候，向导说，快到了，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往外看，外面是连绵的、沉默的、墨绿色的山，看久了，心里那点从城市带来的燥气，好像也被这无边的绿给吸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九寨沟，这个名字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跟前，反而有点近乡情怯似的，不敢想它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我站在第一个海子——树正群海面前，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形容词，瞬间全哑火了。

该怎么形容那种蓝呢？它不是天空那种辽远的、需要仰视的蓝，也不是大海那种深沉的、带着咸腥气的蓝，它就那么静静地、满满地盛在眼前，像一大块被山神精心打磨过、又遗落在人间的绿松石，或者，更像一泓凝固了的、凉沁沁的梦，水清澈得让人心慌，能一眼望到水底那些静卧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枝桠交错，覆着一层茸茸的、乳黄色的钙华，像沉睡的龙骸，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水面上便跃动着碎钻似的光斑，那蓝色也随之活了过来，浅处是剔透的孔雀蓝，深处是幽幽的宝石蓝，边缘被芦苇和岸草一衬，又泛着些奶白色的绿意，这哪里是水，分明是液态的玉石，是山川用亿万年时光酿出的一盅最醉人的酒。

我沿着木头栈道慢慢地走,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五花海是另一个必须用“奇迹”来形容的地方，从高处俯瞰，它像一只巨大的、开屏的孔雀，静静地伏在山谷里，湖底的景象更为奇幻：沉积的矿物质、水藻、还有那些不朽的枯木，共同调和出一片无法复制的色彩，鹅黄、墨绿、深蓝、绛紫……这些颜色毫无章法地交织、晕染在一起，却又和谐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位随性的神仙画家，喝醉了酒，把调色盘一股脑儿打翻在了这里，水在极其缓慢地流动，那些色彩便也跟着微微荡漾、交融，每分每秒都在变幻，没有一刻是相同的，我坐在观景台的木栏上，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看云影从水面上飘过，看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掠过，翅尖点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一刻忽然觉得，人有时候就需要这样“浪费”时间，把自己完全交给一片水，一双眼，让脑子彻底放空，才是对这般美景最高的敬意。

珍珠滩又是另一番脾性,平静的海子到了这里，忽然就活泼了起来，一片宽阔的、布满了坑洼的乳黄色钙华滩涂，浅浅的水流争先恐后地漫过，撞起无数颗圆润洁白的水珠，真的像有亿万颗珍珠在欢快地跳跃、翻滚，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哗啦啦的声响清脆悦耳，是这片静谧山谷里最动听的乐章，沿着滩涂往下走，就到了诺日朗瀑布，还没看见，那轰隆的水声就先撞进了耳朵里，那是一种浑厚的、充满力量的低音，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走到近前，只见宽阔的水帘从高高的钙华堤坝上倾泻而下，不是那种一根筋的猛冲，而是分成无数股、无数缕，有的豪迈，有的秀气，在嶙峋的岩石间跌宕、飞溅，激起茫茫一片水雾，阳光斜照过来，一道清晰的彩虹便稳稳地架在了翻腾的白练之上，水汽随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植物和岩石的清冽气息，瞬间就驱散了所有疲惫。

越往里走,人声渐渐稀落，到了长海，海拔已经很高了，呼吸需要刻意放慢些，它和之前那些灵动的海子都不同，是位深沉的长者，它是九寨沟最长、最高的海子，水面辽阔得像一片小小的海，墨蓝色的湖水被四周终年积雪的山峰环抱着，显得格外肃穆、宁静，岸边那棵著名的“老人柏”，半边枝叶繁茂，半边嶙峋如铁，倔强地伸向水面，仿佛在守护着一个亘古的秘密，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冰裂声，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这片沉静的蓝，忽然觉得，九寨沟的美，或许不仅仅在于它的色彩，从入口处树正群海的惊艳，到五花海的奇幻，再到珍珠滩的欢腾，诺日朗的雄浑，直至长海的肃穆……这一路，像极了一个人从青春走向成熟的生命历程，有明媚，有绚烂，有奔放，有沉淀。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给远处的雪峰戴上了一顶暖金色的帽子，而山谷里的海子，颜色仿佛也沉静了下来，蓝得更深，更幽，回望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仙境，我心里没有太多“打卡完成”的轻松，反而像是从一场过于华美、不太真实的彩色梦境里，刚刚醒来，指尖还残留着那抹沁凉的触感。

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一片水，一丝色彩，但或许，九寨沟早已用它那种无声而磅礴的方式，在我心里冲刷出了一道不一样的河床，往后日子里，再遇到逼仄、烦闷的时候，我大概会闭上眼，回想那片孔雀蓝的、宝石绿的、鹅黄的水，回想那冰凉的水雾扑在脸上的感觉，它成了一个遥远的、彩色的坐标，提醒着我，这世上总有一些地方，美得超乎想象，亘古宁静，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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