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理塘之前,我对它的全部想象,都来自于*那张干净的脸和网上铺天盖地的“天空之城”名号,文艺,纯粹,是那种往随便哪个墙角一蹲,就能拍出人生照片的地方,我甚至提前想好了朋友圈要配的文案,可事实证明,当你的身体在地狱,灵魂是根本顾不上天堂的。
我是从成都一路自驾过去的,说实话,过了康定,那个天,蓝得就开始不真实了,像一块被反复擦洗过的画布,翻过折多山,再穿过雅江,海拔就像坐了火箭,等终于看到理塘的东城门,那几个“世界高城理塘”的金色大字在高原的强光下闪着,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四千多米也不过如此,我当时还特矫情地想,难怪仓央嘉措会写“洁白的仙鹤,请把双翅借我,不飞遥远的地方,到理塘转转就回”,这么空灵的地方,谁来了不想写诗?
诗和远方就狠狠地给了我一记闷棍。
那感觉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的,办好入住,我弯腰系了个鞋带,再直起身——砰!后脑勺像被人拿小锤子猛地敲了一下,紧接着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那种疼,像有一根筋被绷紧了,不断地弹拨,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看什么都没胃口,房间里没有供氧,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视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那一刻,什么*,什么仓央嘉措,什么人生照片,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个罪受?我想回家,立刻就回。
躺了半小时,恶心感越来越重,我觉得再这么躺下去,可能真会交代在这儿,我用残存的一点意志力强迫自己爬起来,扶着墙根,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慢慢往楼下挪,客栈一楼是个小小的餐厅,一个藏族阿妈正在火炉边忙活,她抬头看我一眼,大概我那张惨白的脸实在太过惊悚,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坐嘛,喝碗酥油茶,会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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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她递过来的瞬间,我就皱起了眉头,老实说,那味道真冲,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咸而腥的奶味,但为了活命,我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到胃里,竟是一阵奇异的温热和熨帖,我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阿妈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转着她的经筒,也不跟我多话,不知道是酥油茶真的有神力,还是那温暖的氛围安抚了我,一碗见底时,头上那根紧绷的弦,好像真的松快了一点,我看着窗外毫不吝啬地洒在远山上的阳光,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缓过劲儿来,我才敢重新打量这个地方,理塘的美,不是江南那种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温婉,它直接,赤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猛,第二天我去了长青春科尔寺,下午的光线好到不真实,那些红墙、金顶,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矗立在天地间,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拍,它本身就是自己的语言,风很大,吹得寺庙里的帷幔猎猎作响,我走在回廊下,听到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从某个虚掩的木门后飘出来,那声音混着风声,低沉、含混,却又莫名地能让人安静下来,我靠在斑驳的红墙上,就那么听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毛垭大草原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从县城往西开,景色突然就从人文变成了洪荒,那片草原,大到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七八月的草是油绿油绿的,上面点缀着不知道名字的各色小花,漫山遍野,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近处是牦牛,它们黑漆漆地连成一片,自顾自地吃草、发呆,偶尔甩一下尾巴,我从车上下来,往草原深处走了几步,除了风声和隐约的牦牛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响,世界安静得可怕,那种广袤的寂静,要么让你瞬间顿悟,要么让你更加孤独,而我属于后者,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拍了张根本拍不出其万分之一壮美的照片,就默默地退回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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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这些天,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下午,勒通古镇的那些千户藏寨,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一只皮球,笑声清脆,阳光从一个转角斜斜地打下来,把一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些片段没什么意义,也不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它们就是顽固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理塘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我现在也说不好,它不是那种能让你舒舒服服享受的地方,它有更炙热的阳光,更猛烈的风,更稀薄的空气,和更容易让人崩溃的高反,它把你习以为常的一切都打碎,让你在城市里包裹起来的精致和体面都变得一文不值,在那个地方,你唯一需要对抗和妥协的对象,只有你自己更真实的生理反应和情绪。
或许,它的特别恰恰就在于这种“不舒适”吧,它用头痛和反胃提醒你生命的脆弱,再用一碗滚烫的酥油茶告诉你,总有一些更质朴的东西,可以把这脆弱妥帖地安放,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美景,可能就是那个阿妈不说话、静静转经筒的样子,和那碗咸腥茶汤滑进胃里的踏实感,让你觉得,这一趟,也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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