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我把自己弄丢在了一场雨里

到成都的那天，天是灰的，不是北方那种压下来的灰，是潮乎乎、软绵绵的，像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子悬在半空里，你抓不住，可脸上、手背上黏黏的全是它，我原本还嘀咕，这天气爬山可怎么好，后来才明白,这种天气才是四川本来的样子。

第一次真正觉出四川的雨不一样，是在青城山，没来由地，雨就下来了，不是噼里啪啦，是“沙沙”的，像谁在往林子里撒细盐，满山的树绿得发黑，叶子厚墩墩的，雨水顺着滑下来，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我索性不撑伞了，就那么走着，石阶湿滑，走起来得格外当心，可那种当心反而让我把路上的每一级台阶都看得认真了，台阶缝里有苔藓，绿茸茸的，仔细看，上面趴着比米粒还小的蜗牛,壳是半透明的黄。

走到半山腰，雨大了些，我躲进一处没人看管的亭子，亭子在两棵大银杏中间，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雨水连成串，像挂了一挂水晶帘子，远处有个道观，红墙在雨雾里模糊成一个暗红色的影子，青烟从屋檐升起，分不清是香火还是水汽，那一下，心里忽然安静极了,连自己呼吸都觉得吵。

下山时，在路边一家小面馆躲雨，面馆的桌子擦得并不干净，有股陈年的油味，可老板娘端上来的那碗担担面香得让人忘了一切，雨还下着，就着雨声吃面，筷子挑起来，热气糊一脸，咸香里带点麻，几口下去，汗就出来了，老板娘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随口问：“一个人来耍？”我点头，她说：“一个人好，想走哪走哪，巴适得很。”说完把剥好的豆子放在盆里，又抬头看雨，“这雨落不到好久咯。”

果真，雨渐渐小了，等我走到山脚，天边居然透出一线亮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满街亮晶晶的，像洒了碎玻璃，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雷阵雨过后，也是这样的光，路上会有浅浅的水洼，孩子们光着脚去踩，那种久违的、细微的欢喜,忽然就漫上来了。

后来去都江堰、去乐山，又遇到好几场雨，时大时小，像四川人说话，急起来连珠炮似的，慢起来又拖着尾音，我也就不躲了，雨小就慢悠悠地走，雨大了就随便找个屋檐站一会儿，看雨水从瓦当上滴下来,在青石地面砸出一个个小*。

回来以后，有朋友问我四川哪里更好玩，我想了想说，是下雨的时候，她笑，说下雨有什么好玩的，我没解释，有些东西，只有在那种天气里，人才会慢下来，才会看见平时看不见的细节，才会觉着自己是在“旅行”,而不是在赶路。

四川的雨，它不赶人，它留人，把人留在山里、留在廊下、留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让你听，让你等，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弄丢一小会儿，而那一小会儿,往往就成了这趟出门更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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