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热是一种可以用嘴吃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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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问我暑假去哪儿,我说四川,他愣了两秒,说你疯了吧,这时候去四川,是想把自己晒成腊肉还是蒸成粉蒸肉。

我没解释,后来他看了我发的照片,在底下评论:这地方看着像开了空调。

他说的是青城山。

我到青城山那天,成都市区三十七度,打车到山脚,车门一开,一股凉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上来,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干巴巴的冷,是带着苔藓味儿的、潮乎乎的凉,像有人在你后脖颈子轻轻吹了一口气,还带着点薄荷牙膏的余味,越往上走越觉得这山会喘气,每一片楠木叶子都在往外渗水,石阶缝里的蕨草绿得发黑,你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厚毯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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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山道观多,香火味混合着樟木的气息,有个老道士坐在廊下打盹,旁边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茶梗子都立着,游客走过去,他眼都不抬,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老道士可能在跟整座山一起呼吸,频率都同步了,你急吼吼地来,他也慢悠悠地不理你,这种慢,是外人学不来的。

到了天师洞,坐下来要了一碗素凉面,面条是过了凉水的,上面撒着黄瓜丝、炸黄豆,浇一勺红油和蒜水,一口下去,凉得太阳穴突突跳,辣味从喉咙深处返上来,整个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旁边几个成都来的大姐一边吃一边小声说:巴适,那个“适”字拖得老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足,确实,在这山里,三十二度都被树叶切碎又嚼了一遍,吐出来就成了二十六度,温度都是可以吃的,像凉面,像山泉水,像道观后面那棵你说不出年龄的老银杏投下来的影子。

到了都江堰,又是另一种感觉——热的,但热得有章法,岷江的水从宝瓶口挤进来,带着雪山的底子,你站在离堆那儿看着水翻着白浪往下冲,风刮过来,脸是湿的,胳膊是凉的,可后脊梁被太阳晒得发烫,前一胸后背,两个季节,有个卖冰粉的小摊子,摊主是个胖阿姨,一边舀红糖浆一边给我说:这水是李冰父子管着呢,不乱流,我在她那儿的塑料板凳上坐了好一会儿,看水看人,看那些坐在江边一边喝盖碗茶一边打牌的本地人,他们穿着背心,摇着蒲扇,脸上冒着油光,但一点也不急,仿佛这个夏天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后来去四姑娘山,那更不能叫避暑了,是彻底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镇饮料瓶里,早上从日隆镇出发的时候穿了件冲锋衣,还觉得有点凉,进了沟,看见牦牛站在草甸子上慢吞吞地嚼,旁边的野花一丛一丛地开,白的黄的紫的,像是谁把颜料盒打翻了,泼了一地,太阳照得雪山顶亮堂堂的,可风从雪线上滑下来,泼在脸上,冷得人打个激灵,在这儿,你不是被夏天追着跑,你是追着夏天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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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镇上,围着火锅烫毛肚,外面大概七度,屋子里热气蒸腾,玻璃上全是雾,我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同桌的姑娘笑我:你在四姑娘山画太阳,会不会有点不识趣,我也笑,说这叫意存感激。

从四姑娘山回成都那天,大巴车在盘山路上绕,我看着窗外的云,半山腰上,棉花似的堆着,路过一个观景台,司机喊大家下去拍照,我靠着栏杆,风吹得冲锋衣下摆哗啦啦响,忽然觉得这次来四川,不是在逃避暑假,而是在重新给“暑假”这个词做一个潮湿的、凉爽的、带着青苔和糍粑甜味的注解。

四川夏天到底热不热?

我后来跟那个朋友说,四川的热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它是一种你可以用鼻尖去碰、用舌头去尝、用皮肤外层去感知的层次感,青城山的草木气温、都江堰的水汽、四姑娘山逼面而来的清凉,它们把夏天拆成了许多个温度,你要做的是换一双不慌不忙的鞋子,把它们一个一个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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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上,我咬了一口临上飞机前买的凉糍粑,红糖浆流出来,沾了满手,旁边的人直勾勾看着,我只好笑了笑。

真的,有点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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