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暑假5日,每天都是高温预警和临时起意的组合。
第一天到成都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热浪像床湿棉被糊在身上,我拖着箱子找酒店,路过一家没名字的冰粉摊,塑料凳上坐满了人,大人小孩都捧着碗低头猛吸,我鬼使神差也坐下了,老板是个嬢嬢,头也不抬问:“红糖还是三鲜?”我说三鲜,端上来一碗琥珀色的东西,银耳醪糟小汤圆浮在上面,冰渣子撞着碗壁叮当响,一口下去,我承认我原地原谅了天气。
成都市区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宽窄巷子人挤人,锦里更像个美食节现场,我反倒喜欢窜进那种老小区边上的茶馆,五块钱一杯盖碗,他们打他们的麻将,我瘫竹椅里看墙上的青苔,斑驳得很有节奏感,比什么网红墙好看多了。
第二天坐高铁去乐山,不为看大佛,就为吃,跷脚牛肉端上来白汤上浮着芹菜碎,蘸碟是干辣椒面儿,牛肉嫩得舌头都打滑,同桌的本地大爷看我拍照,说:“女娃子,趁热吃嘛,手机又不晓得味道。”我讪讪放下手机,喝口汤,鲜得想往锅里跳,大佛还是去了,从头顶走到脚底下,九曲栈道把所有人挤成一条半干的腊肉,抬头看佛爷的时候,他老人家眼神望向江面,一副“你们慢慢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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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去苏稽古镇,石板路晒了一天,热气从脚底板往上顶,找家临河的店坐下,点钵钵鸡,藤椒的,麻得嘴唇在跳舞,又停不下来,旁边一桌人划拳,声浪一阵阵扑过来,我喝着峨眉雪,忽然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第三天进峨眉,上山缆车排队排到怀疑人生,但缆车冲进云雾里的那一瞬间,值了,像从夏天一头扎进另一个世界,温度垂直下降五度不止,普贤菩萨的金顶若隐若现,云雾像有人拿毛笔在天空涂改,我站在栏杆边上,风大得手机都拿不稳,突然旁边一个东北大哥喊:“媳妇儿!这地方儿仙气儿飘飘啊!”他媳妇回:“你可闭嘴吧,我妆都花了!”我笑出声,这种全世界的游客挤在一起狼狈又快乐的样子,比什么佛光都真实。
下山的时候小腿开始罢工,每一步都像踩在柠檬上,找了家温泉酒店泡着,身体泡在水里,脑子里还在过山路的弯,猴子没抢我包,万幸。
第四天转战都江堰,鱼嘴、飞沙堰、宝瓶口,这些名词在初高中课本里全是考点,真站在那儿才明白什么是工程的神性,水流分得清清楚楚,驯服又暴烈,我吹着江风,看一个导游小姑娘举着喇叭讲“四六分水,二八分沙”,喉咙都哑了,眉毛却在飞,旁边有个小孩问她:“姐姐,那如果发大水怎么办啊?”小姑娘说:“所以古人聪明呀,都给你想好了。”小孩似懂非懂点头,我忽然觉得这地方比任何寺庙都让人想磕头,磕给两千年前那些没留名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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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杀去南桥边上吃尤兔头,五香和麻辣各来两个,戴上手套拆解一只兔头的过程极其解压,脑子里什么数据流量标题党全没了,只剩口腔里的香和辣,手油得发光,快乐得莫名其妙。
第五天回成都,没去熊猫基地,早上起不来,睡到自然醒,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赖了一上午,掏耳朵的师傅敲着铁钳子叮叮响,音浪一波波漂过来,我要了杯竹叶青,绿茶泡在玻璃杯里根根竖着,像微缩的竹林,旁边两个老太太在聊自家孙子的暑假作业,说数学卷子比命还长,我听了想笑,又想家。
中午找了个巷子深处的冒烤鸭,鸭子先烤后冒,浸在红油汤里,鸭皮还带着点脆,肉又吸满了汁水,一口下去两种口感在嘴里打架,老板说“妹妹一个人吃半只够”,我坚持要一只,结果剩下半只打包,高铁站候车的时候还在啃,鸭油渗过纸袋,手指头都是香的,旁边大哥投来羡慕的眼神,我装作没看见。
这五天吧,没有计划得特别周全,有时候在酒店沙发上瘫着点外卖,有时候在路边和卖黄桷兰的老奶奶聊天聊到差点误车,四川的气温确实不客气,但这里的人好像天生有一种“热就热嘛,该耍还要耍”的松弛,他们不跟天气较劲,也不跟时间较劲,连蚊子都比别处的飞得懒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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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我又去那家冰粉摊坐了一会儿,嬢嬢还是一样,头也不抬问我:“还是三鲜?”我说嗯,她说:“要走了哇?”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没回答,只是多舀了半勺醪糟进去。
我在高铁上打下这些字,玻璃窗反射出自己的脸,晒黑了两个色号,油光满面但眼里有光,这大概就是在四川闲逛的后果——身体回家了,魂还留在某条种满梧桐的街上,或者那碗没名字的冰粉里。
有机会的话,去吧,带上一双能走路的鞋和一个空的胃,别的都不太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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