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这事,我念叨了快七年,每次不是假期太短,就是机票太贵,再不然就是怕人多,怕高反,怕天公不作美,可真正让我咬着牙买下那张从成都出发的早班机机票的,不是什么漂亮的宣传片,是一个去过的朋友半夜喝多了跟我说的那句——“老张,去了你就知道了,拍多少照片都没用,那儿的光是不需要滤镜的。”
凌晨四点起床赶飞机,脑袋还是懵的,飞机降落在九黄机场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冷,十月中旬的成都还有二十多度,这儿已经要穿羽绒服了,空气清冽得像薄荷水,猛地吸一口,肺叶子都在打颤,上了机场大巴,一路往沟口走,两边的山渐渐从黄褐色过渡成了层层叠叠的橙与红,偶尔*过一个弯,就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尖尖,像谁用刀在蓝布上刻出来的。
进沟那天人比我想象的少,可能因为不是周末,也可能大家都被前几天的阴雨天吓退了,我运气不错,天空晴得不像话,但又不是那种刺眼的晴,阳光从云层后面筛下来,温柔得像有人在轻轻拍你肩膀,第一眼看到五花海的时候,我真的愣住了,水怎么能蓝成那样?不是颜料那种*蓝,是活的,从湖心深处的孔雀蓝,往岸边一点点淡成翡翠绿,再往外又透出点柠檬黄,像谁把一整年的秋天都揉碎了撒进了水里,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覆着一层毛茸茸的水草,阳光打上去的时候,那些沉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木头竟像是还会呼吸。
我没急着拍照,把包往地上一放,坐在栈道上发了会儿呆,旁边有个大爷,扛着长枪短炮,嘴里一直念叨“今天这光线绝了”,他老伴就在旁边嫌他磨叽,我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有的人来九寨是来“记录”的,有的人是来“在”的,我大概是后者,我发现自己居然不太想发朋友圈,那种美是私密的,像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到的第一场大雪,你冲下楼想喊朋友出来看,可到了雪地里又只想闭着嘴,听靴子踩进去“咯吱”一声就够。
沿着栈道慢慢走,经过珍珠滩瀑布的时候,水声大得像千军万马,可奇怪的是,心里反而越来越静,水从滩面上铺下去,断了,碎成无数颗珠子,再跌进下面的潭里,那些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真跟珍珠似的,滚得到处都是,风一吹,细密的水雾扑到脸上,凉丝丝的,混合着腐殖土和松针的味道,我站在那里整整二十分钟,看着那颗颗“珍珠”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多的“放不下”,其实就跟这水珠子一样,你攥不住,也不必攥。
下午到了长海,海拔上去了,天暗了一点儿,长海的美跟五花海完全不一样,它不色,也不俏,就是深,蓝得发黑,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湖心有一棵孤零零的小树,被水半淹着,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宋人画里故意留出的那根枯枝,我站在那儿,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气,那一刻我真的没想什么,就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树影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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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外的夜晚比沟里更冷,我穿着羽绒服在街上晃,买了两个青稞饼,咬一口掉渣,就着路边小店喝的酥油茶,烫嘴,但胃里暖烘烘的,有藏民在路边卖苹果,小小的,红绿相间,看着不起眼,咬下去脆得裂开来,甜里带着点野劲,我蹲在路边啃完一个,抬头看到月亮从山梁后头慢慢爬出来,山是黑的,天是墨蓝的,明晃晃的月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雪山那边漏过来的,这种时刻,真的容易生出一种“人生实苦,但世上仍有这样的地方”的念头。
第二天又进了一次沟,下雨了,没想到雨天的九寨更动人,栈道湿漉漉的,到处都是倒影,树影、山影、人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五彩池在雨里显得更娇气了,小小的一个,颜色却浓得化不开,像一颗藏在地球褶皱里的宝石,雨点打在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把颜色搅散又合拢,人挤在观景台上打伞,花花绿绿的伞把池子围了一圈,我站在后头没往前挤,反而看雨里的树,那棵挨着池边的老红桦,叶子红得正酣,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滴进池子里,竟然生出了点凄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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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飞机上我开了手机相册,删掉了一大半的照片,真奇怪,拍的时候总觉得这里好、那里也好,回来一看,全都没有眼睛看到的好,但我留了一张——是在珍珠滩附近随手拍的,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根弯曲的木栈道,栈道旁一丛发黄的野草,远处是**的雾,朋友看了说这张太普通了,我说你不懂,这条路我走过,那个风,那个声音,那个突然想哭的瞬间,照片替我记着呢。
所以你要问我九寨沟值不值得去,我不说话,我就把那张照片发给你,还有一句:去吧,早点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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