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四川是坐飞机,三个小时,从东部平原的闷热里拔出来,降落时耳朵堵得厉害,咽了口唾沫,再抬头,成都的天空是一种灰**的亮,不刺眼,也不阴沉,像是谁在天上*了块旧纱,后来才知道,那叫盆地。
成都本身就不像一个旅游城市,它不急着给你看什么,它让你先坐下来,下了飞机不用赶,地铁就通到市区,放好行李第一件事,我们去了人民公园,鹤鸣茶社里人山人海,根本找不着临湖的位子,更后和一对老夫妻拼了桌,老太太嗑瓜子,老头掏耳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混着盖碗茶的热气,我点了一杯竹叶青,25块钱,续了三次水,旁边有人打瞌睡,有人看报纸,没人看手机,那一刻我觉得,飞过来花的那点机票钱,已经值回一半了。
但成都只是入口,真正让人醒过来的,是往西走。
从成都出发,包了个车往阿坝方向开,海拔一点一点升,窗外的山从低矮丘陵变成峡谷绝壁,过汶川的时候没停,司机说地震遗址要单独去,路不好走,但经过一些隧道,隧道口写着年份,2008,心里还是会抽一下,路是新路,桥是新桥,山体上还有伤痕一样的滑坡道,像老树的疤,四川的沉重和轻盈都在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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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松潘的时候已经傍晚,那座古城有城门,有流水,有卖牦牛肉串的摊子,碳烟熏得人眼睛发酸,晚上住的是藏式木楼,热水器忽冷忽热,被子厚得压人,半夜冻醒,听见楼下的溪水声,哗啦哗啦,像一直在下暴雨,打开手机看海拔,2850米,没有高反,只是觉得空气薄,梦也薄。
第二天去了黄龙,缆车坐到半山,然后走栈道,那条路比想象中远,走到一半开始下小雨,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得发麻,但两边的钙华池子实在太不真实,蓝得不均匀,有些池子是奶蓝,有些又绿得像翡翠,有个池子叫五彩池,要走到更上头才能看见,我喘着气爬上去,看见那一片层层叠叠的蓝,突然就不想拍照了,就站在那里,被雨淋着,看水,旁边有个大叔说:“这地方,人间哪得几回见哦。”四川话,尾音拖得老长,我当时就笑了。
下山的时候腿抖得厉害,在索道站买了一杯热奶茶,居然是香飘飘,泡得很稀,但喝下去觉得整个人都暖了,回酒店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第二天醒来,窗外白茫茫的,七月飞雪,就在黄龙,朋友圈发出去没人信,配图里我穿着短袖站在雪地里傻笑,司机说这是常有的事,昨天还是夏天,今天就是冬天,明天又变回夏天,四川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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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成都之前,又去了一趟若尔盖,草原的夏天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不是一望无际的平静,而是那种起伏的、湿漉漉的绿,天很低,云跑得飞快,影子在草地上流淌,有牦牛在河边喝水,脖子上的铃铛响成一片,风从耳边过的时候,能听见草尖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在数钱,我们停车拍照,一个藏族小男孩跑过来问要不要骑马,十块钱绕一圈,那匹白马很温顺,我骑上去,它慢吞吞地走,脚下的草被踩出汁水味,小男孩在前面牵着缰绳,嘴里哼着什么歌,听不懂,但很好听。
晚上住在唐克,就是为了看黄河九曲第一湾的日落,爬上更高的观景台,四百多级台阶,爬到一半想放弃,但天那边的云已经染成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着了火,更后那几十级台阶几乎是手脚并用,站上去的时候,风大得能把人吹透,可眼前的景象又让你挪不开眼,黄河从远处蜿蜒而来,弯了又弯,像一条烫金的绸带,在暮色里闪闪发光,太阳落下去很快,几分钟的事儿,天暗下来,人群开始散去,只有几个人还坐在台阶上发呆,我戴上帽子,心里想:这地方离地心引力好像特别远。
飞回成都那天,在机场买了瓶郫县豆瓣酱,托运的时候怕碎,塞进衣服里裹了好几层,回家打开行李箱,一股酱香味扑鼻而来,衣服上全是那个味,洗了两遍才干净,但每次在厨房用那瓶豆瓣酱,都会想起若尔盖草原上的风,想起黄龙那场夏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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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我暑假去哪儿,我一般只回三个字:飞四川,剩下的,你别问,去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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