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四川,算不上什么精密规划,高考结束,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啪”一声断了,留下嗡嗡的余震,填完志愿,家也不想多待,嫌我妈唠叨,也嫌自己身上一股挥不去的、混合着押题卷油墨和红牛的味道,就想找个能大口喘气的地方,看了一圈机票,飞成都更便宜,那就是它了。
原本直奔成都的繁华,火锅串串,想用重油重辣把那些公式和年份洗刷一遍,可待了两天,春熙路的人潮比考场门口还汹涌,喧嚣得让人心慌,朋友正好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成都,快被挤成纸片人了,他说,你往西北走,去四姑娘山,现在那儿凉快,也清净。
去四姑娘山的路,比想象中远,大巴晃晃悠悠,穿过了好些个隧道,刚上车时,还带着城市的燥热,体恤衫贴在背上,黏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忽然就凉了,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猛地灌进来,我一激灵,只觉得那风把我头脑里更后一点热胀的混沌都吹散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吃了一颗强劲的薄荷糖,从喉咙一路凉到天灵盖。
到长坪沟时,已经下午了,天阴着,云层厚厚地压在山腰,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没有遇到传说中的蓝天雪山,反倒先遇上了雨,一开始是碎雨星子,打在冲锋衣上沙沙响,没过几分钟,哗地一声,倾盆而下。
我站在一个木棚子的檐下躲雨,旁边有个卖烤玉米的藏族阿妈,正慢悠悠地翻着铁网上的苞谷,炭火在雨汽里发出滋滋的轻响,飘起一阵焦甜的烟,游客大多跑散了,有的往景点深处赶,有的折返回去,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密集地、固执地敲打着四野的山林、栈道,还有头顶薄薄的棚子,这雨声奇怪,不像我在城市里听见的那样嘈杂,它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仿佛在耐心地、一遍遍洗刷着什么。
我突然有点沮丧,大老远跑来,就给我看这个?心里跟这天气一样,湿漉漉的,还闷。
阿妈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等一等,雨会停的,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买了一根玉米,站在那儿啃,玉米很甜,也很烫,那股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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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等待的当口,我开始打量四周,雨雾中的冷杉显得格外幽深,树干湿成了黑色,苔藓则绿得发亮,像绒毯一样裹着岩石和树根,远处,一道白练般的溪流从林间奔涌而出,水势因这场雨变得丰沛而急躁,撞击着溪中的石头,溅起大片水花,空气是那种你能“看见”的清冽,每一口吸进去,肺叶都像被细细地淘洗过,我忽然觉得,晴天下的风景,是明信片上的,美得毫无保留;而雨中的山林,却像把所有的襟怀都敞开了,呼吸粗重,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底味,更真实,更有一种沉静的包容。
雨真的停了,没有预兆,就像有人在水龙头那里拧了一下,戛然而止,阳光从云层的破洞里斜射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那一刻,所有的叶子都在滴水,每一滴水珠里都藏着一小枚闪闪发亮的太阳,远处的山峦,积雪的峰顶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像神话里的居所。
我没有再往里走很远,就在这片雨后初晴的林间缓缓踱步,脚下是松软的木栈道,旁边有埋头吃草的牦牛,铃铛声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清脆而悠长,仿佛能荡开灵魂里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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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青山,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看到更经典的“幺妹峰”全貌,也没有拍出能刷爆朋友圈的大片,可又好像发生了很多,我在城市的温室里,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情绪都有固定的模板,而这场雨,它不管你考了多少分,填了什么志愿,它只管下它的,然后干脆利落地停住,让阳光照进来。
我好像多少学到了一点,学着去接受那些不期而遇的雨,去允许自己拥有一段没有结果的等待,去欣赏那种洗过之后,带着泥点子的、不加修饰的美。
这比多做十道文综题,可有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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