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我,四川的夏天到底该往哪儿跑,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青城山的凉,也不是峨眉山的雾,是稻城,准确地说,是开往稻城的路上,那段能把人颠到怀疑人生,却又忽然被一片青稞田治愈的公路。
去稻城这件事,我劝你千万别坐飞机,倒不是怕高反,是你会错过太多,从成都出发,沿着318慢慢晃,第一天到康定,第二天翻折多山,等真正*上理塘到稻城那段路时,你会发现车窗外的颜色开始不对劲——绿得不讲道理,那种绿不是江南的嫩绿,也不是热带雨林那种油亮亮的深绿,是大片大片的、有点发灰发冷的绿,像一块旧毛毯被人抖开铺在山坡上,风一过,上面的绒毛就顺着一个方向倒下去。
我七月底去的那次,在海拔四千多的海子山垭口下车拍照,刚蹲下系鞋带,站起来眼前黑了三秒,旁边一个骑摩托的藏民大哥递给我一颗糖,什么话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那颗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我揣在冲锋衣兜里一直到回成都都没舍得吃。
稻城县城其实没啥好逛的,一条主街,几家牦牛肉汤锅店,晚上八点天还亮着,街上却已经没什么人了,真正让人挪不动腿的是亚丁村,村子不大,藏式民居错落着,门口堆着牛粪饼,墙根下开着那种粉紫色的小花,叫不出名,傍晚五六点,太阳从央迈勇的雪尖上斜着切过来,整个村子像被谁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明晃晃的,又暖乎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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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进景区,旅游大巴一路把人拉到扎灌崩,接着就是徒步,冲古寺到珍珠海那条线,对体力差的人算是友好,栈道两边全是高原杜鹃的残花,七月底大部分谢了,只剩零星的几簇还倔着,走到珍珠海的时候,天上云压得很低,仙乃日雪山的倒影糊在水面上,像谁用铅笔在灰纸上轻轻涂了一层,有个小姑娘蹲在湖边哭,她妈妈站在旁边笑,说“你看,来都来了”,我猜大概是高反加上累,情绪绷不住了,其实挺正常的,在那种地方,人变得很小,心变得很软,哭一场也没人觉得奇怪。
第二天走长线,冲古寺到洛绒牛场,那天我运气不算好,走到一半开始下雨,不大,但密得很,雨衣裹在身上,里面全是汗,走一步能听见裤腿摩擦的声音,洛绒牛场的草已经长到小腿肚子那么高,雨雾里看过去,像一片隔着毛玻璃的海,有几头牦牛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尾巴偶尔甩一下,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雨靴里进了水,冰凉的,脚趾头缩成一团。
很多人去稻城是冲着牛奶海和五色海去的,我没上去,不是不想,是走到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同行的朋友上去了,回来说五色海在阴天就是一小滩灰蓝灰蓝的水,没网上那么神,但他又说,爬上去回头望的那一眼,值,我没看到,也没觉得多遗憾,有些风景本来就不属于所有人,能看到牛场的雨和雨里的牦牛,已经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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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亚丁村,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听见外面狗叫,一次是觉得头疼得厉害,推开窗,满天星星亮得刺眼,银河斜斜地挂在山脊上,像谁撒了一把碎掉的钻石,那一刻突然觉得,高反也没那么难熬。
所以如果你问我稻城的夏天到底好在哪儿,我说不清楚,可能就是那种感觉吧——人到了那儿,手机没信号,脑子也转得慢了,连呼吸都要算着来,但你走在栈道上,看见雪山、草甸、经幡、还有那些一步一喘往上爬的陌生人,心里会莫名其妙地踏实下来。
回程的车开过稻城河的时候,河边的青稞已经黄了一半,司机说,再过二十天,这里就全是金灿灿的,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反正不管黄的绿的,稻城这地方,我大概还会再去,下次去,我打算带个保温杯,泡点葡萄糖,再把那颗橘子糖也带上,万一又有人蹲在垭口眼前发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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