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四川实习,严格来说不算旅行,学校大巴开了十几个小时,一车人从兴奋颠到昏睡,再醒来时窗外的山已经高到要把天捅破,带队老师在前面用话筒喊注意事项,我在更后一排半梦半醒地听,只记住一句:“高原上别跑,会喘。”后来发现他说少了,高原上连说话快一点都像被谁掐着嗓子。
实习的地方在日隆镇边上,抬头就能看见四姑娘山,我们住一家藏式客栈,二楼走廊上挂满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面小旗子替山念经,房间窗户正对着一面草坡,下午时总有一群牦牛慢吞吞地移动,远看像草地里自己长出的黑色石头,客栈老板娘叫阿依,脸晒得红扑扑的,说话时眼睛总是弯着,普通话里混着嘉绒藏语,说快了会自己笑一下,再慢慢重复一遍:“热水,在,隔壁。” 乏善可陈,每天整理资料、拍照、填表,偶尔帮店里登记入住,真正让人醒过来的是傍晚,只要太阳一斜,整个天空就开始变色,从浅蓝到橘红到近乎透明的紫,山尖上的雪被照成粉红色,像谁拿毛笔蘸了胭脂在青底子上轻轻扫过,那种颜色没法拍,手机拍出来总差一层意思,好像眼前看到的比镜头里的要厚得多。
有天下午溜出去闲逛,沿着公路走到观景台,风很大,吹得人耳朵发疼,我裹着外套蹲在栈道上,看见几个骑行者从坡下慢慢上来,其中一个在路边停下,摘了头盔喘气,头发全贴在额头上,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谁都没说话,后来他喝了几口水,重新跨上车,走之前说了一句:“这破坡,推都推不动。”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对山的一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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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一只猫,灰白色的长毛,蹲在路边一块玛尼石旁,我蹲下来看它,它也看我,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我口袋里正好有半块压缩饼干,捏碎了放在手心里,它嗅了嗅,不吃,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坐下,我跟着它走,它走走停停,一直把我领到阿依家厨房后门,阿依正坐在门槛上剥青稞,看见我笑着说:“它叫央金,是,不请自来的。”说着从手边碗里倒了半杯酥油茶,递给我,茶还是温的,上面漂着一层淡淡的油花,我喝了一口,咸香,后味里有种青草被阳光晒透了的味道,央金跳上阿依的膝盖,伸头去舔空碗底,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我们在那里坐着,看天一点点暗下去,阿依断断续续说,央金是去年冬天自己跑来的,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给它喂酥油茶泡馍,它就留下了。“它不抓老鼠,”阿依说,“它帮我,看,看店。”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我也笑,风把门前的经幡吹得啪啪响。
那天晚上整理实习日志,写到一半写不下去,本子摊开着,在灯下白得刺眼,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很用力,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叠进去,我想起傍晚那半杯酥油茶,想起央金蹲在玛尼石旁的样子,想起骑行者说推都推不动时脸上的汗珠,突然觉得,旅行大概就是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事,它们不在攻略里,不在列表上,也不会出现在明天要交的报告里,可人到了某个地方,真正留下来的,偏偏就是这些不经意的、根本计划不来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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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实习结束,大巴再次开上盘山路,我靠着窗户往外看,四姑娘山一点点变小,车过日隆镇口,看见一只灰白色的猫正蹲在转经筒旁,那一瞬间过去得很快,像风吹动经幡,嗖的一下就没了,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央金,但我愿意相信它是。
回程的车上大家又睡着了,空调开得很响,像某座山在耳边呼噜,我闭上眼,心里忽然又浮起酥油茶那咸咸的味道。
其实那些山,那些云,那些经幡,都会在岁月里慢慢模糊,唯独那半杯茶的温度,和一只不知名的猫喉咙里的咕噜声,好像能在记忆里留得久一些,久到哪天在平原的夜里忽然想起来,还会觉得自己正坐在那座陌生小镇的黄昏里,看太阳一点点落下,看天从橘红变成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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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猫早已把碗底舔干净,跳下膝盖,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融化在四姑娘山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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