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小环线跑一趟，我才知道原来云是有脾气的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灰**的，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朋友老周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说闻着有股湿气，怕是二郎山那边要下雨，我没接话，心里只想着折多山垭口那碗酥油茶，上次喝还是三年前，老板娘记性不好，每次都要重新问一遍要不要加盐。

都江堰过去没多远,路就开始往山里钻，隧道一个接一个，车里的广播信号断断续续，老周索性关了，说听轮胎压路面的声音还舒服些，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经过一个叫紫坪铺的水库，水面静得发绿，远处山腰上缠着雾，像谁随手扯了把棉花糖扔在那儿。

真正进到甘孜地界,天突然就开了，那种蓝我没法形容，就是蓝得让人想骂脏话，觉得城里的天都是假的，云也不是成片成片的，是一朵一朵的，特别低，低得好像你加一脚油就能撞进某一朵的怀里去，老周说他小时候在课本上念“触手可及”，一直觉得是*人的，那天在塔公草原边上，他真伸手出去试了试，当然什么都没摸着，但风灌了满袖子。

塔公寺门口有藏民在磕长头,石板被磨得发亮，旁边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有个大姐指挥她老公：“你蹲低点，把那个经幡和我都框进去。”我站在边上看了会儿，没拍照，有些东西拍下来反而轻了，不如就那么看着，让风把那些念经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落在耳朵里忽远忽近的。

雅拉雪山出现的时候,我们正在吃自热米饭，米饭有点夹生，但谁都没在意，雪山就那么突然从两座山的缝隙里冒出来，白得晃眼睛，老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了句：“这玩意儿真他妈大。”我笑他词汇量贫瘠，可自己看了半天，也没找出更合适的话来，它太大了，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站在这儿都是一种打扰。

晚上住在八美镇,镇子小，两条街，几家藏餐馆，老板娘家的牦牛肉汤锅，肉切得厚，蘸水是小米辣加蒜末，吃得人满头汗，隔壁桌几个自驾的广东人，一直在说高原反应，说头疼得像有人拿钉子往里敲，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高海拔，也是这德行，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但这次奇怪，什么反应都没有，可能身体里有某种开关，来多了就自动打开了。

第二天翻疙瘩梁子,雾大得吓人，能见度不到十米，老周开得慢，我攥着车门把手，手心全是汗，可翻过去之后，雾突然就散了，像舞台上的幕布被人猛地拉开，底下是整片的青稞田，绿得发黑，几个骑行的从对面过来，冲我们竖大拇指，指指后面的路，意思是“不容易”。

丹巴的碉楼看了,甲居藏寨也去了，寨子里的梨树结了小果，还没熟，两个藏族小孩在树下追着玩，看见我们，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捡花椒，挑得很仔细，旁边一只黑猫蜷着打呼噜，老周说，这儿的人活得太慢了，慢得让他心慌，我没说话，心想，慌就对了，说明你还没被城市彻底磨成一颗螺丝钉。

更后一天回成都,下折多山的时候开始下雨，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山里的雾又起来了，跟来时一样，像块没洗干净、湿漉漉的抹布，老周说，你看，山就是这样，它不送人，也不留人，我点点头，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脑子里是塔公草原上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儿，其实通哪儿无所谓，光是在路上，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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