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我被青城山的鸟叫吵醒。
窗外的雾气像一锅蒸腾的豆浆,浓得能舀起来拌面吃。
这次带上刚放暑假的两个表弟来,其实心里是打鼓的。
可他们从成都东站出来那一刻,眼睛亮得跟还没熄灭的烟头似的。
说来也怪,我写了几年旅行攻略,每次写四川总有人问:又是四川?你不腻吗?我一般就回一句:你去过成都凌晨的菜市场吗。
这次带俩学生去,考虑的是另一回事,学生嘛,兜里钱不多,又想看不一样的,你跟他们说锦里宽窄巷子,他们撇撇嘴,说早在小红书看八百遍了,但你跟他们提“我们今天去坐早上六点半的绿皮火车”,他们能把书包带拉到更紧。
七月初的成都倒没想象中热,就是闷,走在街上像被一只无形的湿毛巾裹着呼吸,我们没去春熙路,*进了老巷子里,有一家卖甜水面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字都快没了,老板听口音是自贡人,一边摔面一边跟人摆世界杯的龙门阵,我倒没觉得面有多神,可俩表弟把碗底的红油都刮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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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早去都江堰,我故意没打车,坐公交,晃啊晃,路过好多晨练的大爷和河边搓麻将的嬢嬢,一个表弟说,这的人是不是不上班啊,个顶个悠闲,我笑着说:“他们可能在上班,只是你看不出来。”
这是句玩笑话,但他好像真听进去了,此后几天,他学会了在青城山的石阶上数蚂蚁,学会在茶馆里点十块一杯的菊花茶加三个白瓷杯,学会了跟民宿老板为了五块钱的停车费说半天好话。
学生出来旅游跟上班族更大的不同——他们不赶时间,我们在大邑的某个古镇,一个叫安仁的地方,从上午十点逛到下午四点半,表弟对刘氏庄园那些展馆没兴趣,倒是在镇口一个做钟水饺的小店坐了两个小时,看老板包饺子,那老板居然也不赶他们走,还递了根牙签让他们戳面皮玩。
回来路上,另一个表弟突然说:“哥,其实这些地方在我们老家也有,为什么出来就感觉不一样?”我想了想,没正面回答,有些东西得自己咂摸,我说多了反而假。
后来我们去乐山,真的,就为了吃一口,苏稽古镇的跷脚牛肉,别找那种装修讲究的,就找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的铺子,牛肉嫩得你怀疑是不是没煮熟,可咽下去又暖又香,俩孩子各干了两碗米饭,更后用锅盔蘸着汤水刮底。
乐山大佛没去,人太多,我怕挤散了,坐在岷江边,看游船鸣笛,看山那头的佛像只露出个耳朵尖,觉得挺好,表弟问我遗憾不,我说:“你以后自己来看,可能还修了新栈道,多好。”他点点头,把吃完的冰棍棒瞄准江边的垃圾桶,扔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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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是更后两天才去的,我们只到了孟获城附近的小镇,海拔一下高了,七月的风带着雪山化下来的凉意,没有门票,没有游乐场,一大片草甸,溪水清得让人想打赤脚泡,表弟撸起袖子搬石头,说要搭个灶,更后被当地牧民家的小女孩笑话,说你要煮啥子,洋芋都没得,然后小姑娘从家里端了半盆刚煮好的土豆,蘸辣椒面,那是我吃过更好吃的土豆,没有之一。
晚上住在山脚,夜里冻醒,起来披了外套看星空,俩表弟睡得跟*了似的,鼻息均匀,我点根烟,没抽,就这么夹着看银河,这时候觉得,好像写不写文章、有没有流量,都无所谓了,但天亮后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的是“睡前看到银河,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楼顶打地铺。”
更后一天回成都,表弟突然说:“哥,四川人是不是有大病,修个地铁站修得跟ktv一样。”他指的是成都地铁的公共艺术设计,我说你管那么宽,人家愿意,他笑,说下次还来。
我问他更记得什么,他想了下,说那天在安仁,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卖茉莉花,五块钱三串,他买了两串,香了一整天。
“那花挂脖子里,后来都黄了。”他说。
你看,写再多攻略,不如一句“香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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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几天,我在电脑前坐了三个晚上,想把这次带学生游四川的经历整理成一篇“实用干货”,结果写来写去,发现能用的不过是些车次、馆子的名字,真正让人记得住的,全是那些在路边呆立的时刻。
所以就不写攻略了,写点散的东西,如果你刚好暑假想带家里孩子去四川,就别排那么满,让他们蹲下来看看蚂蚁搬家,或者跟路边卖茉莉花的老头聊两句。
四川不会教你什么大道理,它只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让你在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那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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